飛頭降被破之後，蘇冉冉沒有馬上離開養魚場。
她讓韓梅梅先回車裡等著，自己重新走進了那間鐵皮工具房。
暗門還開著，石階上的青苔被她剛才踩出了好幾道滑痕。
她順著石階走下去，地下室裡那盞昏黃的燈泡還在滋滋響著，光線比剛才更暗了，燈絲在燈泡裡抖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蜘蛛絲。
老降頭師還靠在牆上，姿勢跟她離開時差不多，但整個人明顯縮了一圈，不是比喻，是真的縮了，原本就瘦得只剩骨架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走了一部分體積，枯瘦的手搭在膝蓋上，指關節凸得像幹樹枝上的節疤。
他聽見腳步聲，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蘇冉冉走到行軍床旁邊蹲下來，把銅香爐擱在地上。香爐裡的香已經換了新的，三根清香燃得很穩，白煙在渾濁的地下室裡劃出三道筆直的細線。
她來不是為了審問，也不是為了收尾。
白老太太在飛頭降解體之後跟她說了，“老降頭師把魂絲轉移咒往自己身上引，用自己最後一點精氣給那顆飛頭注入了短暫的自主意識。”
他是罪魁禍首沒錯，但他最後這個動作把飛頭從鄭永昌手裡搶了過來，等於親手掐斷了陳家滿門被滅的最後一絲可能。所以他把這輩子最後一點力氣用在了把屠刀從他仇家手裡掰開。
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她作為出馬弟子，至少要來送他一程。
老降頭師忽然睜開了眼。他的眼珠比剛才更渾濁了，瞳孔邊緣已經開始擴散，但目光卻異常清明，像一盞快燒乾的油燈在熄滅之前忽然亮了一下。
“飛頭散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
“散了。”蘇冉冉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輕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隻枯瘦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指了指床邊那張照片，就是那張他和他女兒的合影。
蘇冉冉伸手把照片拿起來放在他手邊，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了。
“我知道你不是來要我的命。我活不過今晚，不用你動手。”他的眼皮又慢慢合上了，但嘴唇還在微微翕動，“有幾句話，不說就帶走了。”
蘇冉冉沒有催他，只是把香爐裡的香往他那邊挪了一寸。
白煙飄過去，把他身上的陰氣稍微沖淡了一些，他的喘息平緩了一些，然後再次開口了。
“那東西不是我的。飛頭降的咒文是一個暹羅老師父教我的，但飛頭降需要供奉的那尊邪神不是暹羅本地的。我年輕的時候在泰北山裡幫一個馬來的商人處理過一樁邪事。那個商人家裡的工人無緣無故開始爛臉，臉上爛出來的窟窿裡往外滲黃水，跟我後來見過的瘟神副靈侵蝕症狀一模一樣。我在追查的時候發現那個工人是從中國東北逃過來的，他說他以前被一個叫‘五瘟’的組織抓去試過藥，試藥的人每隔七天會被灌一種黑蠟煮過的符水，灌完之後渾身發熱發燒，燒退了之後就爛臉，爛到最後人就不行了。他是在被灌了兩次之後翻牆逃出來的，一路逃到泰北，最後還是沒撐過去。我順著這條線索追到了馬六甲，在馬六甲一家中藥鋪的地下室裡找到了五瘟留在東南亞的一處聯絡點。那時候聯絡點已經撤了，只留下一沓燒了大半的舊檔案。檔案裡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箇中國東北的老太太，帶著五個仙家，正在跟五瘟的一個頭目鬥法。照片背面寫了三個字，蘇秀蘭。”
蘇冉冉的手指在銅香爐邊緣停住了。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五瘟在國內的殘餘勢力、老鄭留下的徒子徒孫、馬一鳴那一脈的後臺。但她從來沒想過，五瘟的手竟然伸到過東南亞，而且是在幾十年前就已經伸過來了。
奶奶當年的五臺山之行，她追著老鄭從正殿打到第三層入口的那一路，她在爛尾樓廢墟里發現的那張被刮掉姓名的合影，所有這些碎片中間一直有一個對不上的豁口。
五瘟在國內被程爺爺和顧臨深的父親聯手逼到轉入地下之後，他們的外圍勢力去了哪裡。現在這個豁口被一個只剩一口氣的老降頭師補上了。
蘇冉冉壓著心跳把聲音放平。
“您還記得那張照片上除了我奶奶，還有誰嗎？”
老降頭師搖了搖頭說時間太久了記不清了，只記得照片上還有一個瘦高個的男人站在蘇秀蘭後面，穿著一件黑色對襟褂，左手少了一根小指，跟他自己少的那根不是同一根手指，是尾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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