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降頭師走後的第三天,陳家太太已經能下床了。
韓梅梅按白老太太開的方子給陳太太燉了一鍋當歸黃芪烏雞湯,湯燉了整整一個下午,藥材是韓梅梅拿著方子去新加坡牛車水的中藥鋪一味一味挑的。
陳太太坐在床上把湯喝完,放下碗的時候眼圈紅了。
她說這兩個月她雖然躺在床上不能動,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往外流失,也能感覺到外頭有個人在跟她爭奪什麼,但她喊不出來,也睜不開眼,像被關在一間密不透風的玻璃盒子裡。
直到那天晚上,她忽然覺得那股掐著她脖子的力道鬆了,玻璃盒子裂了一道縫,然後她睜開眼,看見她先生趴在床邊睡著了。
“謝謝你蘇師傅。”陳太太握著蘇冉冉的手,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救的不僅是我這條命,還有我這雙眼睛,讓我還能再親眼看看我家人。”
蘇冉冉拍了拍她的手背,說“安心養著,藥膳方子留給黃管家了,連吃一個月把氣血補回來就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陳太太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陳先生,嘴角彎了一下,說“這兩個月他瘦了至少十斤,接下來得換她盯著他喝湯了。”
陳先生在旁邊聽著,沒說話,只是把太太的手攥得緊緊的。
這個在航運圈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男人,面對商業對手的明槍暗箭從不眨眼,但這幾天他眼圈紅了好幾回。
他送蘇冉冉出來的時候在走廊上停了一下,說“蘇師傅,鄭永昌已經被警方控制起來了,他不但涉嫌這樁邪術傷害案,還被查出來十幾年前的幾筆商業欺詐和賄賂,數罪併罰至少要蹲二十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蘇冉冉注意到他說“鄭永昌”三個字時嘴角的肌肉還是繃了一下。
當天晚上陳先生在莊園裡設了一桌家宴,算是感謝蘇冉冉和韓梅梅。
菜是黃管家親自下廚做的,潮州菜,清蒸石斑、滷水拼盤、蠔烙、芋泥,擺了滿滿一桌。
席間陳先生問了蘇冉冉很多關於冉心堂的事,問她店裡有多少人手、一年能接多少案子、有沒有想過把出馬仙的香火傳到東北以外的地方去。
蘇冉冉一一答了,說她現在有兩個徒弟跟著學,平日裡老街上的義診和看事已經忙不過來,外地來的預約排到了三個月以後,要不是陳家這個案子實在太急,她輕易不出遠門。
陳先生聽完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說“我想出資在新加坡設立一個冉心堂的分堂。”
不為賺錢,不為出名,就是覺得東南亞這邊的華人圈子裡有很多類似的邪事,信的人不知道該找誰,不信的人被邪事纏上了也不知道該怎麼求救。
他說“我太太出事之後他找遍了新加坡本地的高僧和法師,有真本事的寥寥無幾,大部分都是一上來就獅子大開口,張口閉口就是添香油、捐廟宇、做法事的費用,一套下來花了幾十萬新幣,我太太的病情不但沒好反而一天比一天重。直到你們來了,三根香一點,一把五穀雜糧一撒,不出四天人就醒了。”
他說“這種有真本事的師傅,應該讓更多人知道。”
蘇冉冉沒有立刻答應。她端著茶杯想了好一會兒,說“我得回去跟仙家們商量商量。”
這不是她一個人的事,冉心堂是蘇家堂單的延伸,五位仙家才是真正的根基,分堂的事必須經過他們點頭。
陳先生說“應該的應該的,這本來就不是小事,他只是提個想法,成不成都在蘇師傅。”
當天晚上蘇冉冉回到陳家給她安排的客房,剛關上門準備在識海里跟胡三太奶他們商量,還沒開口,五位仙家已經齊刷刷地排好了架勢。
胡三太奶正襟危坐,尾巴搭在前爪上,說“這事我們幾個剛才在飯桌上已經討論過了,一致覺得可以,不過有四個條件必須白紙黑字寫清楚。第一,分堂的堂單必須由蘇冉冉親手畫,不能用印刷品代替,一張堂單對應一脈香火,這是鐵規矩;第二,分堂的香火錢定價必須跟老街總店一致,不能因為是在新加坡就漫天要價,更不能因為是有錢人求上門就坐地起價;第三,分堂的弟子必須是蘇冉冉親自帶出來的,基本功不紮實絕不外派,不能為了擴張分堂就降低弟子的門檻;第四,分堂每年的收入必須拿出一定比例用在本地,做義診、濟困、施藥,不管堂口開到多遠,蘇家出馬仙的本分不能丟。”
黃三太奶補充說“分堂的選址要通風、乾燥、朝南,不能像陳家那間臥室一樣潮得發黴。”
白老太太說“分堂的藥膳方子要根據南洋的氣候重新調整,不能直接照搬東北的配方。”
灰五爺最實在,說“分堂的供桌上得備花生,最好是新加坡本地烤的那種鹹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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