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梅梅跟周遠是去年冉心堂給老街坊義診時認識的。
那時候秦老爺子的老伴腿腳剛見好,蘇冉冉讓韓梅梅負責跟進後續的藥膳調理,韓梅梅每天下午都往秦家跑,路過街口那家新開的中醫館時總要進去抓幾味藥。
周遠是中醫館的坐診大夫兼藥材把關人,他爺爺是周老闆——對,就是隔壁早點鋪子那個炸油條的周老闆,但周遠沒繼承爺爺的油條手藝,倒是從小跟著外祖父學了一手把脈抓藥的本事。
韓梅梅注意到這個人是因為每次抓藥的時候,周遠都會把藥材鋪在宣紙上對光一根一根挑揀,發黴的不要、蟲蛀的不要、切片太厚的不要。
“你挑這麼細,老闆不說你?”韓梅梅趴在櫃檯外面看他挑藥。
“老闆是我舅,”周遠把挑好的當歸用牛皮紙包好,麻利地繫了根麻繩,“而且藥是給人吃的,馬虎不得。”
他把藥包推過來,抬眼看了看她,問她“這方子裡雞血藤和黃芪的比例不太對,雞血藤偏溫燥配多了容易上火,是不是病人體質偏寒特意加的量?”
韓梅梅愣了一下重新看了看自己開的方子,發現確實多寫了兩克,那天她熬完夜腦子不太清醒,在冉心堂傳法堂裡抄藥膳譜抄到半夜,第二天開方時手一滑把雞血藤的克數往上浮動了一點。
她以為沒人會注意到,結果被這個在藥櫃後面安安靜靜挑藥材的人一眼看出來了。
從那以後韓梅梅每次來抓藥都要跟周遠聊幾句,聊藥材、聊方子、聊病人的體質,聊完藥材聊別的,聊她那個總是把追蹤術練到半夜忘了鎖門的師弟孫磊,聊他那位炸了一輩子油條卻每次見到蘇師傅都要多送兩根的老頑童爺爺。
周遠話不多,但每次韓梅梅說到好笑的地方他會抿著嘴笑,說到累的時候他會默默地把她常喝的白茶換成安神的酸棗仁茶。
蘇冉冉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有一天韓梅梅的藥膳課遲到了整整十分鐘—,在以前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韓梅梅以前是那種提前十五分鐘就到教室把所有藥材都分門別類擺好的人,比小丁還準時。
那天她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兩杯奶茶,臉上帶著一種蘇冉冉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慌張,不是愧疚,是那種想要把嘴角壓下去但又壓不住的樣子。
灰五爺蹲在供桌上聞了聞奶茶杯,說“周家那小子調的,桂圓紅棗味,還加了枸杞。”
蘇冉冉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藥膳課的筆記翻到下一頁,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場戀愛談得一點也不轟轟烈烈。
周遠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他表達感情的方式非常具體,發現韓梅梅熬夜背方子黑眼圈重了,就給她配一個安神泡腳包。知道她幫蘇冉冉跑建材市場又累又顧不上吃飯,就把她常用的茶換成健胃消食的山楂陳皮。
秦老爺子後來發現後笑說周老闆家的孫子配蘇師傅的徒弟,這條老街的風水是真好。
周老闆炸了兩大筐油條送到冉心堂,把油條在供桌上摞成一座小山高,灰五爺趁機偷吃了好幾根。
過年的時候周遠正式上門提親,在老街坊們的見證下向韓梅梅求了婚。
婚禮就辦在老街,孫大爺把槐樹底下的修鞋攤挪了個位置騰出地方擺花架,陳姐把整條街的水果攤都包了用來佈置甜品臺,蘇冉冉親自當證婚人。
韓梅梅穿著紅色旗袍站在冉心堂堂單前面給蘇冉冉敬茶,茶杯端起來時手是穩的,但叫了一聲“師傅”就哽咽了。
她說當初要不是冉冉姐替她治好了斑禿,又收她做徒弟教她做藥膳,她現在大概還跟著王志強那家人天天捱罵,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這麼多事。
蘇冉冉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幫韓梅梅把鬢角碎髮別到耳後,說“王志強早就廢了,他那個媽也討飯去了,跟王家沒關係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往後的日子都是甜的,眼淚留到回門再流。”
韓梅梅用力點頭,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把妝弄花了一半。
蘇冉冉又從供桌下拿出一個紅木小盒開啟,裡面是一枚平安扣,不是顧母當年送她的那枚青玉扣,是她自己用蘇家安神符的硃砂浸過、又在堂單前供了整整一個月的羊脂白玉扣。
她把平安扣系在韓梅梅的嫁衣腰帶上打了個死結,說這道符封的是平安,以後不管她在冉心堂還是在自己家裡,蘇家的香火都罩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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