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燈火漸漸暗了下去，丫鬟們輕手輕腳地撤下茶盞，廊下只剩幾盞燈籠散著光。沈臨宴送顧子尋往府門外走，兩人並肩穿過抄手遊廊。
顧子尋雙手抄在袖子裡，走路步子那股懶洋洋勁頭，嘴裡卻沒閒著：“我說沈少卿，你們家這位表妹，生得是真好看。”
沈臨宴沒有接話。
顧子尋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不光好看，性子也好。你妹妹衝她嚷嚷她也不惱，就那麼溫溫軟軟地應著。
我追妙言妹妹的時候回頭瞅了一眼，她跟你認錯那個樣子，低眉順眼，說話又輕又軟，老實得讓人都不忍心多說一句。”
沈臨宴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往前走，聲音淡淡的：“軟性子不一定好。遇上事只會往後退，容易吃虧。”
顧子尋聽了這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裡嘖了一聲：“你也知道她容易吃虧啊？那你知不知道，她那性子在你們沈府裡，怕是早就吃了不知道多少虧了。”
沈臨宴停下來，側頭看他眉頭微微擰起。
顧子尋攤了攤手，一臉無辜的表情：“你看啊，我今兒頭一回見你這位表妹，從頭到腳掃了一眼。她頭上那根簪子還只是素銀的，樣式是幾年前的舊款，銀子都磨得發亮了，一看就是戴了好些年沒換過。
衣裳料子是細棉布，洗得倒是乾淨，袖口那塊都發白了。通身上下，連個像樣首飾都沒有。”
見沈臨宴沒有說話，便又補了一句：“你們沈家不是小門小戶，你母親那套翡翠頭面值多少銀子不用我說。你妹妹頭上那對赤金蝴蝶簪，少說也得幾十兩銀子打底。怎麼到了表小姐頭上，就一根舊銀簪子就給打發了？”
沈臨宴沉默著，想起今日在桃林裡替她摘花瓣時，目光掃過她髮間，確實只有一根素銀簪子，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飾物。
他當時只覺得她打扮素淨，與沈妙言那種恨不得把所有首飾都掛身上做派不同，倒也沒往別處想。
可此刻顧子尋這麼一說，才意識到那恐怕不是素淨，而是她手頭確實沒什麼好東西。
“沈家沒人欺負她。”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她初來乍到，母親大約是還沒來得及替她添置。”
“來得及來不及的，那是你母親的事。”顧子尋聳了聳肩，邁步繼續往門口走，“我就是覺得，你這表妹看著嬌嬌弱弱的，骨子裡怕是個能扛事的人。你妹妹在林子裡都快急哭了，她還牽著人家手一步步往外走。
這種人啊，面上什麼都不說，心裡比誰都清楚。你對她好一分，她記你十分。可旁人要是欺負她一分，她也不會吭聲，只是默默往後退，退到退無可退的時候……”
他回過頭來，衝沈臨宴揚了揚眉毛。
“——就走了。”
府門口到了，門房提著燈籠迎上來。顧子尋整了整袍子，接過隨從遞過來馬鞭，抬腳正要往外走，沈臨宴開口叫住了他。
“子尋。”
顧子尋回過頭來。
沈臨宴站在門廊下，他沉默了短短一瞬才開口。
“多謝。”
顧子尋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拿馬鞭遙遙點了點他：“稀奇了，沈少卿也會道謝。行了我走了，案子的事你放心，柳葉巷那邊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最遲後天給你訊息。”
他翻身上馬，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那表妹要是真在你們府上過不下去，我倒是認識幾個靠譜的媒人……”
沈臨宴看了他一眼。
顧子尋哈哈大笑，一夾馬肚子，馬蹄聲嘚嘚地消失在了巷口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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