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薄寒散盡，京城夏夜悶熱而漫長，倒是中元節前後涼快了些，正趕上燈會。
沈府花廳裡晚膳剛擺上，桌上比平日多了幾道時令菜。
沈妙言扒了兩口飯便擱下筷子，拽著雲氏袖子撒嬌：“母親，今晚燈會，街上可熱鬧了！我要去看燈！周姐姐陳姐姐她們都去，就我不去，多沒面子！”
雲氏被她晃得手裡的茶盞差點灑出來，嗔怪地拍開她的手，嘴上卻不怎麼攔：“去去去，讓你哥哥帶你去。他查他的案子也查了好些天了，今晚總該歇一歇。”
沈妙言撇了撇嘴，拿筷子戳著碗裡米飯，嘟囔道：“哥哥今兒怕是不行。昨兒晚上哥哥去陸家送端午的節禮，我偷聽他跟祖母說話，陸家姐姐邀他今晚一道去看燈呢。”
她說著，拖長了尾音促狹地朝沈臨宴那邊擠了擠眼睛。
沈臨宴坐在老太太下首，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聞言手指在瓷蓋上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將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雲昭窈坐在對面，正替老太太佈菜。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素面褙子，髮間簪的還是那支銀鎏金竹葉簪，比前兩個月略清減了些，下頜線條愈發纖巧。
沈妙言那句陸姐姐飄進耳朵裡，夾菜的手只是極輕地頓了一下，隨即穩穩地將一筷子筍絲放到老太太碗裡，面上笑意紋絲不動。
老太太聽了這話倒是來了精神，扭頭看了沈臨宴一眼，笑道：“陸家姑娘？可是那位陸家千金陸令儀？這倒是正經事。你們年輕人多走動走動是好的，不必天天窩在大理寺裡。”
沈臨宴剛要開口說什麼，沈妙言又搶著道：“祖母！那我呢！我沒地方去！”
老太太被她這副猴急的樣子逗笑了，拿筷子遙遙點了點她，轉頭對雲昭窈道：“昭窈，你今晚可得空？陪妙言去燈會上轉轉。你成日關在府裡，也該出去散散心。”
雲昭窈還沒來得及答話，雲氏便擱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緊不慢地開口：“母親，今晚可不巧，我已經替昭窈安排了別的事。”
她這話一齣，滿桌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雲氏似乎很享受這種全桌等她發話的感覺，慢悠悠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繼續道：
“城東開綢緞莊的陳家，前些日子託了媒人來遞話。那陳家大公子我讓人仔細打聽過了，讀過幾年書，會打算盤會記賬，人也老實，沒什麼不良嗜好。
昭窈來京城也快三個月了，這終身大事總不能一直拖著。今晚燈會人多，正是相看的好時候，我已讓人遞了話讓陳公子在聚仙樓雅間等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雲昭窈身上，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笑意。
雲昭窈垂著眼簾，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收緊，面色卻依舊平靜。
商戶陳家的公子，聽起來倒是體面，可她心裡清楚，雲氏這麼急著把她往外推，不過是想盡早把她打發出去，免得她在沈府礙眼。
而那陳家大公子究竟是什麼人品什麼年紀，雲氏恐怕並不真的在意。
老太太皺了皺眉，轉過頭看著雲氏，幾分不悅：“怎麼這樣急？我竟是才知道。陳家？商戶人家？商戶的門第是不是低了些？況且也沒提前跟昭窈商量商量，哪有這樣做姑母的。”
雲氏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當著老太太面，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母親，不是我不想尋更好的人家。只是昭窈如今的身世您也知道，雲家沒了，她一個孤女，高門大戶誰願意娶？陳家雖是商戶，可家底殷實，人品也端正。
那陳公子我見過一回，相貌堂堂談吐也得體，配昭窈不算辱沒了她。再說只是先相看相看，又不是定了。若是不滿意，咱們再尋別家便是。”
她說得句句在理，老太太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哼了一聲，轉頭看向雲昭窈：“昭窈，你若是不願意，外祖母替你做主。不必勉強自己。”
雲昭窈抬起頭來，對上老太太關切的目光。老太太眼底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要她搖頭，老太太便會替她擋回去。
可她看著坐在一旁面沉似水的雲氏，想起自己在這府裡寄人籬下處境，想起青竹枕頭底下那包攢了好些日子也不過十二兩的碎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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