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令儀在京城閨秀圈子裡從來都是個異類，不穿裙子，不戴首飾，不聊脂粉，倒是能騎馬能射箭能舞劍，讓一眾養在深閨小姐們又好奇又敬而遠之。
趙婉容正愁沒人接她方才的話茬，一見陸令儀上船，眼珠轉了轉，拿團扇半掩著臉，湊到周靜婉耳邊說了句什麼。
周靜婉抿著嘴笑了一聲，眼神卻不自覺地往角落裡那個安安靜靜身影飄去。
“陸姐姐可算來了。”趙婉容站起身來，笑盈盈地迎上去，親熱地挽住陸令儀胳膊，“方才我們還說起你呢。你猜怎麼著？那位沈少卿府上的表小姐也來了，喏……”她朝窗邊努了努嘴，“就坐在那兒呢。陸姐姐你認得她麼？”
陸令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個坐在窗邊的煙青色身影。
那姑娘正側頭望著窗外的湖景，湖風吹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姿態安靜從容，與周遭的喧鬧格格不入。
耳垂上的珍珠微微晃著，襯得那本就白皙膚色愈發瑩潤。她坐得端端正正，沒有往任何人跟前湊，也沒有刻意躲閃任何人的目光，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個角落裡。
陸令儀認出了她，上回燈會上，在河邊放河燈的那個姑娘。當時隔得遠看不清面容，如今近看，確實生得極好。
她收回目光，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塊蓮子酥丟進嘴裡，嚼了嚼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不認識。”
趙婉容等的就是這兩個字，立刻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陸姐姐，你可別不當回事。這位表小姐在沈府住了可有小半年了，日日跟沈少卿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陸姐姐你大度是好事，可有些事，還是要上點心才好。”
這話說得極有技巧，表面上是在替陸令儀操心，暗地裡卻是在挑撥，旁邊幾位小姐聽見了，紛紛側目，有的露出看好戲的神色，有的則微微皺眉覺得趙婉容這話說得太不體面。
陳蔓菁輕輕扯了扯趙婉容的袖子，低聲道：“婉容，別說了。”
趙婉容卻不依不饒，拿團扇擋著嘴，又補了一句：“我可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替陸姐姐擔心罷了。畢竟有些人，看著安安靜靜，誰知道心裡打的是什麼算盤。”
陸令儀嚼完了蓮子酥，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歪著頭看了趙婉容一眼，玩世不恭的痞氣：“你喜歡沈臨宴？”
幾位小姐瞪大了眼睛看著趙婉容，又看看陸令儀，趙婉容嘴唇哆嗦了兩下，連忙否認：“陸姐姐你說什麼呢，我怎麼可能……”
“不喜歡？”陸令儀打斷她，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那你替我操這份心，豈不太委屈你了？行了，我跟沈臨宴的婚約是我們兩家的事，你要真想操心，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什麼時候嫁得出去。”
趙婉容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陳蔓菁連忙打圓場，拉著趙婉容去另一邊看湖景。
趙婉容被她拉走路上還在回頭，眼神里滿是不甘，可當著陸令儀的面又不敢發作，只得憤憤地甩了甩帕子，轉身鑽進了那堆小姐群裡。
周靜婉跟在後面，臨走時又瞥了雲昭窈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陸令儀沒理會這些，又拿起一塊桂花糕，目光穿過船艙裡重新熱鬧起來的人群，落在窗邊那個始終沒有回頭的姑娘身上。
雲昭窈好像全然不知道方才這邊發生了什麼，安安靜靜地望著窗外，湖風穿過雕花窗欞拂在她臉上，將她鬢邊碎髮吹得輕輕飄起。
陸令儀想起一句書上的話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她嚼完了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碎屑，整了整袖口，大步朝窗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