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芙蓉浦岸邊穩穩停住,湖風裹著水汽撲面而來,岸邊垂柳依依,幾艘畫舫泊在渡口,其中最氣派那艘雙層畫舫張燈結綵,船頭立著雕花欄杆,隱約能聽見上頭傳來的琵琶聲。
青竹扶著雲昭窈下了馬車,往渡口方向望了一眼,忽然捂著肚子彎下腰去,眉頭擰成一團,苦著臉道:
“小姐,奴婢肚子忽然有些不舒服,怕是早上吃壞了什麼東西。小姐先上船,奴婢去尋個方便之處,待會兒再來伺候。”
雲昭窈溫聲道:“你去吧,不必急著回來。路上若是見了賣酸梅湯的攤子,替我帶一碗來,今日有些悶熱,想吃些酸甜的。”
酸梅湯是假,探路是真。主僕二人早就商量好了暗語,那賣酸梅湯攤子就在永安巷口,離孫牙婆住處不過幾步路。
青竹應了聲“是”,捂著肚子一溜煙跑遠了,腳步輕快得倒不像真疼的模樣。
跑出幾步又回過頭來,隔著人群朝雲昭窈眨了眨眼,隨即轉身鑽進了岸邊的柳蔭裡。
沈妙言早已等得不耐煩,拽著雲昭窈手便往畫舫上走,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快快快,我都聞見桂花糕的香味了!”
雲昭窈被她拽著踏上畫舫的跳板,腳下微微晃了晃,隨即穩穩地踩上了船舷。
她今日穿的煙青色褙子在湖風中輕輕拂動,耳垂上那對珍珠耳墜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搖晃,整個人素淨得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
畫舫上果然熱鬧非凡,船艙正中擺著三張紫檀木長桌,上頭鋪著雪白的錦緞桌布,各色點心瓜果琳琅滿目。
靠窗位置設了一排軟榻,幾位小姐已經坐在那兒搖著團扇說笑。
最裡頭的琴案旁坐著個懷抱琵琶樂師,正彈著一曲輕快江南小調。
沈妙言一上船便被幾個相熟的小姐拉走了,嘰嘰喳喳地圍著她說個不停。
雲昭窈沒有跟上去,目光在船艙裡掃了一圈,尋了個靠窗不顯眼角落,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好,既能看見船艙裡的動靜,又能透過雕花窗欞望見外頭的湖光山色,更妙的是旁人不容易注意到她。
她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得挑不出半分錯處,目光卻藉著眺望湖景當口,不動聲色地將船艙裡每一位小姐的面孔都過了一遍。
趙婉容在,周靜婉在,陳蔓菁也在,上回桃林裡那三位今日都來了。趙婉容正搖著一把團扇跟旁邊的小姐說笑,周靜婉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陳蔓菁看見雲昭窈上船,遠遠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沈妙言到底惦記著表姐,跟姐妹們寒暄了幾句便端著一碟桂花糕跑回來,往雲昭窈面前的桌上一擱,又轉身去拿了一碟蓮子酥、一碟糖漬梅子,零零碎碎擺了一桌子,嘴裡還唸叨著:
“表姐你坐這兒別動,想吃什麼就吃,那邊還有好多呢,我待會兒給你端來!”
雲昭窈還沒來得及道謝,沈妙言已經又被幾個小姐拉走了,石榴紅的裙襬一轉,便淹沒在了綾羅綢緞鶯鶯燕燕之中。
雲昭窈低頭看著面前那滿滿一桌子點心,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伸手拈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就在這時候,岸邊又來了一輛馬車。這輛馬車與旁人不同,朱輪華蓋,車身上漆著一個端端正正的“陸”字。
車簾一掀,一個身著鴉青色窄袖勁裝姑娘跳了下來,全無閨秀的矜持。腰間束著墨色革帶,烏髮高高束起只用一根銀簪挽住,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首飾。
陸令儀今日是被家裡逼著來的。她最煩這種鶯鶯燕燕聚在一處的場合,可母親說滿京城的小姐都接了帖子,就她不露面不像話,硬是把她從練武場上拽了回來塞進馬車。
她一上船,船艙裡的氣氛便微妙地變了幾分。幾個正在說笑的小姐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低,有人拿團扇掩著嘴跟旁邊的人咬耳朵,目光在她那身勁裝和那條束得利落的馬尾上掃來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