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那場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天邊沒有一顆星。
後來京城裡人提起那一夜,都說火光映紅了半邊城東的天,濃煙滾滾翻湧如墨,連隔了三條街的坊市都能聞見焦糊味。
火是從西院最偏汀蘭苑燒起來的,沒人知道第一簇火苗是從哪裡竄出來的。
是打翻的燭臺,是秋夜乾燥的竹葉被風捲上了燈籠,還是別的什麼。等巡夜婆子發現時,火舌已經舔穿了窗欞,順著房梁一路往東蔓延,將那幾竿瘦竹燒得噼啪作響。
沈臨宴站在院牆之外,衣服下襬被救火時濺上泥水浸透,臉上沾著幾道黑灰,發冠微微歪斜。
四平跟了他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自家少爺這副模樣,只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片燒成廢墟的院子,火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他身後是亂成一團的沈府。
丫鬟婆子們提著水桶來回奔跑,哭喊聲和潑水聲混在一處,廊下堆滿了搶出來的箱籠被褥,幾盆名貴的花木被人踢翻在地,火勢已經被五城兵馬司的人合力撲滅了大半。
壽安堂那邊傳來訊息,老太太哭暈過去兩回。頭一回是聽見外頭喊走水,她被人從榻上扶起來,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門口,遠遠望見西院那片沖天的火光,嘴裡喃喃地喊了一聲“昭窈”,身子便軟了下去。
丫鬟們七手八腳地將她抬回榻上,掐人中灌參湯,好不容易醒轉過來,又聽見外頭有人來報說火勢太大、汀蘭苑怕是保不住了,老太太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
大夫守在榻前不敢離開半步,丫鬟們進進出出,個個紅著眼眶。
雲氏站在正院廊下,裹著一件匆忙披上織錦披風,裡頭還露著寢衣的領口。望著西院的方向,嘴唇哆嗦著。
周媽媽站在她身後,同樣面色煞白,嘴唇翕動了半晌,想勸幾句什麼,可看著雲氏那張失魂落魄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沈臨宴從廢墟前轉過身來,一步一步朝正院走來。他走得極慢,走到雲氏面前時停下來,垂眸看著她,“人死了,母親不應該開心嗎?”
雲氏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看著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沈臨宴那雙眼睛時,到了嘴邊的話又說不出來,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像極了他父親年輕時候,清正而淡漠,只是此刻不是恨,比恨更讓她後背發涼。
是失望。
“我……”雲氏的聲音發著抖,帕子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也沒有彎腰去撿,“我沒有想過逼死她……臨宴,母親真的沒有想過……我只是想把她嫁出去,嫁到江州去,江州又不是什麼壞地方,她嫁過去是做正妻,不是做妾,我替她尋這門親事也是費了心思的,我怎麼會想逼死她……”
她越說越急,聲音越來越碎,說到後來已經分不清是在對沈臨宴解釋,還是在對自己解釋。
沈臨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讓雲氏心裡一陣一陣地發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