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收回目光，轉過身去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雲氏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周媽媽趕緊上前扶住她，低聲勸著什麼，可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就在這時候，一道石榴紅的身影從內院狂奔而出。沈妙言披散著頭髮，髮梢上還掛著幾顆沒拆乾淨的小珍珠墜子，寢衣外面只胡亂套了件外裳，連鞋都沒穿好，一隻腳上趿著繡鞋，另一隻腳上只剩羅襪。
她一路狂奔，丫鬟在後面追都追不上，直到衝到沈臨宴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仰著臉看著他，“哥哥！表姐呢！表姐出來沒有！表姐出來沒有！”
沈臨宴低頭看著沈妙言，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發頂上拍了拍，力道很輕，“沒有，沒能出來。”
沈妙言抓著他袖子手指驟然收緊，隨即鬆開，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盯著沈臨宴看了好一會兒，緩慢地搖了搖頭，像是在拒絕接受這個答案。
然後轉過身去朝著還在冒著青煙的廢墟方向跑了幾步，被趕來的丫鬟婆子一把抱住。她拼命掙扎，聲嘶力竭，“表姐！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妙言小姐！不能過去！那邊梁還塌著呢，不能過去啊——”
丫鬟們死死拽著她往後拖，她掙扎得越來越無力，最後跪坐在廊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含糊嗚咽。
沈臨宴沒有再回頭負手站在殘垣之前，四平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自家少爺背影，心裡頭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妙言嗚咽聲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廊下丫鬟們壓抑的啜泣。遠處五城兵馬司人在清理火場，有人高聲喊著，“這邊還有一處餘火”，有人提著水桶匆匆跑過。
大火過後，秋意一日涼過一日，京城街巷裡閒言碎語比秋風散得還快。
沈家汀蘭苑那場火成了茶館裡嗑瓜子時的談資，說到後來便也淡了，被新的趣聞取代，哪家酒樓又出了新菜，哪家戲班又排了新戲京城日子照舊流淌，秦淮河脂粉味飄過十里長街。
與此同時，陸令儀愈發頻繁地往顧府跑。
她來找的不是顧子尋的父親顧尚書，而是那個成日歪在藤椅上啃西瓜，被滿府上下稱為“二少爺”的閒人。
有時是帶著剛從書肆淘來的舊案卷，有時是風風火火地踹開院門，嘴裡喊著，“又發現一個疑點”。
顧子尋起初還抱怨幾句，說他藤椅都被她坐歪了，後來便也習慣了，甚至特意讓小廝在院子裡多擺了一把藤椅，備著她來。
這一日午後，秋陽正好，顧府後院的桂花樹下鋪了一地金黃。顧子尋歪在藤椅上，手裡舉著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大鄴律疏》，正讀得昏昏欲睡，院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顧子尋！”陸令儀大步跨進來，今日換了一身藏藍色騎裝，手中揚著一本泛黃舊卷宗，“你猜我找到了什麼！”
顧子尋被這一嗓子吼得差點從藤椅上滾下來，手忙腳亂地扶住椅背，整了整被壓皺的衣襟，一見是她便習慣性地嬉笑起來：
“媳婦兒，你這來得越發勤快了。我院子裡的小廝現在見了你比見了我還熱情，上回還問我，陸小姐什麼時候嫁過來，他好提前備上紅綢。”
“瞎叫什麼。”陸令儀走到他面前，將卷宗往他懷裡一丟力道不輕，砸得他悶哼一聲，“自己看。”
顧子尋接住卷宗，翻開一看，目光頓時凝住。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舊卷宗，上面記載的是一樁私鹽案的審理記錄。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在紙面上緩緩收緊。
“三年前那樁私鹽案，涉案商戶的供詞裡有一處前後矛盾，被大理寺複核時發現了破綻，然後證據鏈順藤摸瓜，最終揪出了幕後主使。”
陸令儀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才繼續道，“看看複核官的署名。”
顧子尋翻到卷宗首頁，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清瘦有力的小楷上——大理寺評事沈臨宴複核。
他看了良久將卷宗合上，靠回椅背裡，難得沒有嬉皮笑臉，緩緩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怪不得沈少卿上回在京兆府發了那麼大的火，限期讓他們破案。松竹書院那茶鋪，是三年前那樁舊案的餘黨在重操舊業。他早就看出來了，所以京兆府才能在咱們蹲巷子之前就布好了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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