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宴升了大理寺正卿之後,朝廷依例賜了一座新宅邸,地段在城東偏南,離大理寺衙門不過一炷香的路程。
宅子不大,三進院落帶一個後花園,前主人是個告老還鄉的翰林學士,院子裡種了不少花木,收拾得頗為清雅。
沈臨宴只帶了四平和幾個老僕搬了進去,東院依舊留著他從前在沈府的書房格局,一桌一椅一案一榻,連窗前竹簾都是照原樣掛的。
只是後花園裡那片空地,沒有讓人種花,而是移了十幾竿瘦竹過來,又讓人在竹子旁邊砌了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下留了一方淺池,養了幾尾錦鯉。
雲氏頭一回來新宅子看時,站在後花園裡對著那片竹林打量了半晌。轉過身來看著沈臨宴,語氣裡滿是不解:
“你一個正卿,後花園不種牡丹不種海棠,種這一片竹子做什麼?光禿禿的連朵花都沒有,旁人看了還以為大理寺正卿窮得連花匠都請不起。”
沈臨宴當時正彎腰往池子裡投魚食,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最後幾粒魚食撒進水裡,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
“竹子好養活,不必費心打理。況且往後家中興許有人喜歡,先種上總是沒錯的。”
雲氏張了張嘴,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只好狐疑地看了看那片竹林,又看了看沈臨宴,最終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沒過幾日,沈硯山也來了。
他在新宅子裡轉了一圈,對書房和正堂都沒什麼興趣,倒是在後花園的竹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踱到廊下,在沈臨宴旁邊坐下來,接過四平奉上的茶,不緊不慢地開口:
“宅子不錯,位置也好,離衙門近。既已自立門戶,旁的便也該提上日程了,你與陸家千金的婚事,究竟打算什麼時候辦?”
沈臨宴正翻看一份卷宗,聞言抬起眼來,看了沈硯山一眼。將卷宗合上放在膝頭,語氣平和:“父親,我與陸令儀的婚約,我會退。”
沈硯山端著茶盞的手一抖,茶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也顧不上擦,轉過頭來盯著沈臨宴:“你說什麼?”
沈臨宴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將卷宗擱在旁邊的小几上:
“陸令儀本就不願嫁我,我亦無意娶她。勉強湊在一處,不過是誤了她的前程,也誤了我自己的心安。
退婚的事,我會親自去陸家談,三書六禮的聘禮一樣不少地退回去,不會讓陸家難堪。至於父親和母親擔心的兩家顏面,我會盡力周全。”
沈硯山沉默了好一會兒,想說些什麼,可看著沈臨宴那張清正如月的臉,知道這個兒子一旦拿了主意,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嘆了口氣,將茶盞擱在小几上,站起身來走到廊下,望著後花園裡那片新栽的竹林,不知在想些什麼。
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倒比正院那些名貴牡丹海棠更多了幾分清雅韻致。
又過了一些時日,顧子尋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沈臨宴新宅子裡藏了什麼好東西,鬧著要來暖宅。
沈臨宴被他纏得沒法,便在花廳裡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又讓人溫了一壺上好的竹葉青。
顧子尋來的時候卻不是一個人。
他大步跨進花廳,靛藍色錦袍下襬被秋風掀起一角,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手裡還拽著一個人袖子。
那人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地跨過門檻,站穩了身子便反手給了他一肘,力道不輕,顧子尋捂著肋骨齜牙咧嘴,臉上卻依舊是笑嘻嘻的。
陸令儀今日難得沒有穿她那身標誌性鴉青色勁裝,而是換了一身石榴紅騎裝,烏髮依舊束得高高的。
沈臨宴從書案後抬起頭來,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顧子尋拽著陸令儀袖子還沒鬆開,陸令儀雖然賞了他一肘,卻也沒有把手抽回去。
“臨宴。”顧子尋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把陸令儀往自己身側帶了帶,另一隻手鄭重其事地朝她比了比,滿臉都是壓都壓不住的嘚瑟,“介紹一下,這是你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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