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
灰撲撲的雜役服穿在她身上競如同薄霧裹了支粉芍藥，雪膚花貌，姿態極妍，一雙杏眼淚光未散，水盈盈的，像三月裡化開的最後一捧春雪，偏偏右眼眼尾有顆殷紅淚痣，將最無辜不過的眉眼憑空勾出幾分勾魂奪魄的意味來。
鼻樑秀挺，下頜尖尖的，脖頸修長，細膩得看不見一絲紋理，宛如羊脂白玉，燈下溫潤生光。
這樣的玉人，該被藏在金屋裡日日摩挲，被人用指尖從耳後一路撫到鎖骨，看那片皮肉在壓痕裡慢慢泛出桃花色，像瓷胚上暈開的胭脂釉。
等指痕疊著吻痕，牙印壓著掌紋，那片溫膩會徹底燙起來，浮起一層薄汗，這時要用虎口卡住她的後頸，用唇舌去舔舐那些印記，看它們從豔紅漸漸褪成淡粉。
在雜役處日日給人掃地、送飯、洗衣？
暴殄天物。
亓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符彥卿，看見他那位從來目不斜視的表哥看溫清菡看了整整好幾息的功夫，臉上的笑便淡了幾分。他往溫清菡身邊又挪了半步，肩膀幾乎挨著她的肩膀。
“表哥，”亓宥扯了扯嘴角，“問話就問話，別嚇著她。”
符彥卿的目光從溫清菡臉上移開，掃了亓宥一眼，隨後又重新看向溫清菡，語氣依舊是平的，“何時來的雜役處？”
“回……回符師兄，弟子半月前入的太虛宗，之前一直在秘境裡種靈植，昨日才被調到這處院子當值。”
“昨日。”符彥卿重複了一遍，目光從她臉上的淚痕掃到她手腕上那幾道青紫的指印，“然後呢。”
溫清菡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可怕的事，那雙杏眼裡的淚又湧了上來，聲音碎成了幾截：“然後……然後王管事他……他讓弟子去內室送茶，弟子進去了，他就、他就關了門……”
她說不下去了。兩隻手絞著衣角絞得指節泛白，那段天鵝頸上的細嫩皮肉隨著她吞嚥的動作輕輕滾動，像是嚥下了什麼快要湧出來的東西。
“他抓著弟子的手，扯弟子的衣服，”聲音越來越小，帶著細碎的哭腔，“弟子掙脫了，跑出來，一路跑到戒律堂，然後遇到了亓公子，再然後……再然後王管事就……”
那個“死”字就卡在溫清菡喉嚨口，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敢吐出來。
她只是怯生生地拿那雙淚盈盈的杏眼看了亓宥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像是怕自己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符彥卿沉默了片刻。
他不必再問了。事情的原委已經清清楚楚——王全欲行不軌，雜役弟子逃至戒律堂，亓宥出手殺人。
他轉過身，看向亓宥。
亓宥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扯出一個笑來：“表哥，你也聽見了，這姓王的確實該——”
“太虛宗門規第三條，”符彥卿打斷他，語調平平:“凡宗內弟子犯律，須經戒律堂審明，報請長老批核，方可施刑。私自行刑、傷人性命者，按律當罰。”
亓宥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罰？”
他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拔高了半度，“表哥，我這是替宗門清理門戶，你別跟我來真的——”
“亓宥。”
符彥卿叫他的名字，那隻持戒尺的手往前一伸，黑檀尺身抵在亓宥胸口，不重，卻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私殺宗門管事，與門規不合。念你事出有因，我不報堂主，但罰不能免。”
他收尺，轉過身，背對著亓宥，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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