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藏書閣一層的長桌上攤著滿桌的紙。
溫清菡坐在角落裡,左手還腫著,纏了一圈藥膏布,右手攥著筆桿子一筆一劃地抄。
她的字實在算不上好看,橫不平豎不直,撇捺像是兩條各自為政的蚯蚓,歪歪扭扭地趴在紙上。
有幾個字寫錯了,她就用筆塗成一個小黑疙瘩,在旁邊重新寫一個,遠遠看去滿紙都是大大小小的墨糰子,像是一群蝌蚪在紙上亂遊。
她已經抄了兩百遍,還剩一百遍。那隻纏著藥膏的左手每碰到紙面就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可她咬著牙沒停,只是偶爾停下來吹一吹掌心,然後繼續抄。
藏書閣裡零零散散坐著不少弟子,孟筱坐在她旁邊幫她研墨,對面還有三四個外門女修,都是下了晚課過來陪她的。
大家看她抄書看得津津有味,一邊看她歪歪扭扭的字一邊憋笑。
“溫溫,你這個‘藏’字寫錯了,少了一筆,”孟筱忍不住伸手指了指,“還有這個‘盈’,上面是個‘乃’不是‘及’——”
“啊?”
溫清菡愣了一下,低頭仔細看了看自己寫的字,又看了看旁邊的範本,臉一下子紅了,“真的寫錯了……”她連忙拿起筆重新寫,寫出來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急得鼻尖冒了一層細汗。
另一個女修探過頭來看了兩眼,同情地嘆了口氣:“你這字是真的醜,三百遍抄完手都要廢了。符師兄也太狠了,答錯一道題打你六下,還要罰抄三百遍,一點也不憐香惜玉。”
“就是,”對面的女修壓低了聲音,“木頭一樣,不解風情。”
溫清菡停下筆,抬起頭來。她的左手還腫著,右手沾著墨汁,臉上還蹭了一道墨痕,看起來又狼狽又好笑。
“話不能這麼說呀,”溫清菡把筆擱下,認認真真地看向對面那個替她抱不平的女修,聲音清軟,語氣卻帶著一種溫溫柔柔的堅持:
“符師兄罰得嚴,可是我記得牢。長盈封菲——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聽成蒼蠅飛飛了。而且你們看,我抄了兩百遍,這個‘藏’字比以前好看多了對不對?”
她把剛寫好的一張紙舉起來,上頭那個歪歪扭扭的“藏”字依舊醜得清新脫俗,墨糰子糊了一角,但確實比前幾遍工整了不少。
她自己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等抄完三百遍,我的字肯定能進步。符師兄這是在幫我練字呢。”
幾個女修面面相覷。孟筱看著她那張純真到不像話的笑臉,心中泛起一股類似母愛的柔情,忍不住伸手幫溫清菡把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輕輕擦過那顆淚痣。
藏書閣角落裡這番動靜,沒過半個時辰就傳到了戒律堂。
一個當值的執法弟子進來送卷宗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說那溫清菡在藏書閣抄書抄到現在,不但不罵您,還替您說話,說什麼“符師兄是在管教我,管教得對”。
符彥卿批閱卷宗的筆停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在弟子們口中是什麼形象。活閻王,冷麵鬼,不解風情的爛木頭,不講人情的尺子——這些話他聽過無數遍,早就習慣了,也不在乎。
他修律道不修人情,太虛宗背後罵他的弟子多了去了,捱了罰的哪一個不在私底下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偏偏這個被他打了五下罰了三百遍的蠢貨,在所有人面前替他說好話。
而且說得那麼認真,那麼真誠,不是裝出來的豁達,是真心實意地覺得他打得好。
符彥卿握著筆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面色卻絲毫未變。他垂眼繼續批閱卷宗,筆尖落在紙上,一個字都沒寫歪。
溫清菡手段確實高明。
先是在那個外門女弟子面前替他說話,現在又在他當值的執法弟子面前替他說話。這些話傳到他耳朵裡,他若是一般人,定會心軟,定會愧疚,定會覺得她是個善良單純的好姑娘,從此對她放下戒心。
可他是一般人嗎?他不是。他是符彥卿,他修律道二十三年,他見過無數比這更精妙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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