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顧錦朝帶著兩個抬了新門板的雜役弟子來到戒律堂。新門是上好的玄鐵木，比原來那扇還厚重三分，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
他讓人把門擱在牆邊，自己靠在廊柱下等了片刻。
符彥卿換了身新的深青色直裾，從殿內踱步而出，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褶皺。
他看見顧錦朝，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姿態矜貴從容，隨即抬手示意雜役弟子退下。
等院子裡只剩兩個人，他才不緊不慢地走到案邊，從抽屜裡取出一疊紙，放在案面上，修長的手指按住紙緣輕輕推過去，指尖在紙上點了點。
“青州那邊昨夜傳回來的訊息，溫家鎮確有一戶姓溫的人家，開茶鋪為生。夫妻倆只有一個女兒，取名溫清菡。父親五歲那年被妖獸咬死，母親獨自撐持茶鋪，半年前病逝。鄰居說她自幼便生得好看，整條街的小孩都愛圍著她轉。你小時候住她隔壁，她還拿泥巴扔過你。”
“證據很完善。身份文書是真的，籍貫是真的，家世是真的，連鄰居口中那個小姑娘的容貌都對得上。此女確實是你未婚妻。”
律修眼神在紙面上停了片刻，然後微微抬起眼簾，看了顧錦朝一眼，沒有再開口。
言下之意很清楚：證據完美無缺，你若信了，我也不攔你。但我不信。
顧錦朝拿起那疊紙翻了翻，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紙，語氣平淡：“那就是她。也許是我記錯了。畢竟這麼多年過去，小時候的事模糊了也不奇怪。”
符彥卿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目送顧錦朝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又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案邊拉開抽屜，將那疊查訪記錄重新取出來，一頁一頁地攤在案上。
證據可以偽造，身份可以冒用，鄰居可以收買。
他見過那些旁支的叔伯們如何偽造族譜上的一個名字，如何收買證人將一個私生子說成嫡出，如何在祠堂裡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面不改色地撒謊。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完美的人證物證、完美的動機。
一個常年習武之人，掌心會有薄繭；一個常年務農之人，指節會粗大變形；一個茶鋪里長大的孤女，手上應該有劈柴燒火留下的痕跡。
可他記得清清楚楚，昨日在膳堂她遞靈石時那隻手白嫩纖長，指尖泛著淡粉，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來的。
符彥卿想起她在膳堂看雜糧饅頭時的表情，想起她在顧錦朝背上哭訴時那雙滴溜溜轉的杏眼。
他要查她的靈根，查她的功法，查她身上那股不屬於人間的異香。若她真是合歡宗的奸細，或是別的什麼勢力派來的探子，她的身體會比她的嘴更誠實。
另一邊的漱玉峰，顧錦朝推開洞府門時，晨光正從東窗裡斜斜地鋪進來。
溫清菡已經醒了，一身素白寢衣，最尋常的棉麻料子，寬寬大大地罩在她身上，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精緻的鎖骨。
長髮沒有挽起，烏黑如瀑地散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白皙。窗外的晨光落在她側臉上，將她的睫毛染成淺金色，鼻尖上細細的絨毛都看得分明，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柔和的光暈裹著，素淨到了極致反而美出一股妖氣。
她似乎剛醒不久，神色還有些怔忪，聽見腳步聲抬起眼來，那雙杏眼裡還殘留著噩夢的餘悸，眼尾微微泛紅，像是方才哭過。
顧錦朝頓了一下才走過去，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他想起昨夜白微說她身上有淤傷，便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想替她擦一擦眼角殘留的淚痕。
手伸到半空，溫清菡卻輕輕地往後縮了一下，避開了。
“錦朝哥哥。”她開口，聲音又輕又糯，卻帶著一種不同於昨日的認真，“我想過了。我們還是退婚吧。”
顧錦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然後他收回手將帕子擱在膝上：“理由。”
廢話，當然是因為害怕被你剝皮抽筋碎屍萬段 。
溫清菡放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掐得很用力，指甲陷進肉裡，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那雙杏眼裡蓄滿了淚，泫然欲泣地看著他，每一個字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我配不上你。你是天生道種，金丹真人，太虛宗的天之驕子。我只是個煉氣二層的雜役弟子，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幫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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