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來來回回爬了好幾趟樹，把殷燭那個破竹籃裝得滿滿當當，最上面幾顆紅彤彤的桃子堆成了小山，有一顆沒放穩骨碌碌滾了下來，她趕緊彎腰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灰重新放回去。
“師兄，夠了嗎？不夠那邊還有一棵，弟子再幫你摘。”
殷燭面向她，微微側了側頭，嘴角那個溫和的弧度一直沒褪下去：“夠了，多謝你。”
他伸手去拎竹籃，溫清菡見他彎腰的動作有些僵硬，手指在地上摸索了好幾下才碰到籃柄。
他拎起籃子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一根枯枝，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籃子裡最上面那顆桃子又骨碌碌滾了出來。
殷燭停住，低頭朝桃子滾落的方向偏了偏頭，纏著白綢的眼睛看不見，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像是在用耳朵聽那顆桃子滾到了哪裡。
溫清菡跑過去把桃子撿回來塞進籃子裡，然後二話不說從他手裡把竹籃的籃柄奪了過來，兩隻手抱著籃子，聲音輕快：“殷師兄，弟子幫你拿。你住哪兒？弟子送你回去。”
殷燭微微一愣，抬起手像是想把籃子要回來，可溫清菡已經把籃子抱在懷裡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終究沒有說什麼。
溫清菡抱著竹籃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又想起他看不見路，趕緊放慢了腳步，和他並排走。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路，遇到擋路的石子就伸腳踢到一邊，遇到凸起的樹根就把竹籃夾到胳膊底下，騰出一隻手來把樹根上的青苔蹭掉，怕他踩滑了。
殷燭跟在她身側，纏著白綢的眼睛始終面向前方，嘴唇微微抿著，沒有說什麼，只是在石子被踢開的時候腳步會微微頓一下。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桃林漸漸稀疏，前頭出現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間茅草屋，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好幾處都塌陷了，露出裡面發黑的梁木。牆是黃泥糊的，被雨水衝出了好幾道裂縫，門上連門閂都沒有，只用一塊大石頭頂著。
茅草屋周圍沒有院子，沒有水井，只有幾棵歪歪扭扭的枯樹和滿地的雜草。
溫清菡抱著竹籃站在屋前，呆了好一會兒。
她以前在太虛宗當雜役的時候住的那間土坯房已經夠破了，可跟這裡一比，她那間簡直算是正經屋子。
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連雜役堂放農具的棚子都比這好。
她轉過頭看殷燭，他正微微側著頭，面向她的方向，似乎想確認她是不是被這間破屋子嚇到了。
他的手指又不自覺地抬起來，捂住了脖子上的疤痕，嘴唇動了動，聲音依舊是溫和：“屋子簡陋，讓你見笑了。你把籃子放門口就好，我自己拿進去。”
溫清菡把竹籃擱在牆根下，直起身來，又看了一眼那塌了半邊的屋頂，對上殷燭那張被白綢遮了半邊的臉，聲音軟軟的，語氣卻很認真：“殷師兄，弟子明天再來看你。桃子吃完了弟子再幫你摘。”
殷燭站在茅草屋門口，聽著那串輕快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桃林深處。
他手裡還握著那顆剛從地上撿起來的桃子，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桃子完好的表皮，站了很久。
這片桃林的時間與外界不同，他不記得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只知道從沒有人來過。
她是第一個。
他轉過身，摸索著把竹籃拎進屋裡，放在那張用石頭墊著腿的破桌子上。然後抬手輕輕碰了碰脖子上那片扭曲的疤痕，指尖觸到粗糙不平的皮膚，又放下了。
明天。
將死之人，哪來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