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膳堂。
孟筱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伸手摸了摸溫清菡的額頭，語氣帶著擔心：
“溫溫，你昨天是不是撞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太虛宗哪有什麼桃林，後山竹林盡頭就是斷崖，再往前走就掉下去了，連棵桃樹都沒有，哪來的瞎子師兄。你是夢遊了吧？還是昨天符師兄把你打傻了？”
圓臉女修也湊過來，一本正經地點頭：“我也去過那片，確實沒有桃林。溫溫你別嚇我們，你說的那個殷師兄——燒傷的疤、白綢矇眼、撿爛桃子——怎麼聽著那麼像話本里那種在山裡遊蕩了幾百年的鬼修？”
溫清菡張了張嘴，想說他不是鬼修，他說話很溫和的，身上有藥味，手上還沾著爛桃子的汁水，明明是個大活人。
可她看孟筱和圓臉女修都是一副“你在說胡話”的表情，就把話嚥了回去：“可能是吧。”
吃完早飯後她跑到外門雜物房，用三枚下品靈石租了一架舊梯子，又問管事的師兄討了一捆換下來的茅草和一把豁了口的瓦刀。
她把梯子扛在肩上，茅草夾在胳膊底下，儲物袋裡塞了一小包釘子和一卷麻繩，沿著昨天的路往後山走。
穿過竹林，繞過歪脖子老松，那片開得正盛的桃林果然還在，桃花灼灼，溪水潺潺，和昨天一模一樣。
殷燭正彎著腰在溪邊摸摸索索地想打水。
他手裡拎著一個小瓦罐，另一隻手扶著溪邊的石頭，膝蓋跪在溼滑的青苔上，動作又慢又小心，可還是差點一頭栽進溪水裡。
溫清菡趕緊把梯子和茅草往地上一放跑過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聲音又急又糯：“殷師兄你坐著別動，弟子幫你打。”
殷燭動作猛地一僵，隨即飛快地抬起手捂住了脖子上的疤痕。
他纏著白綢的眼睛朝向她，嘴唇微微張開，愣了好幾息才開口，聲音比昨天更沙啞了一點：“是你……你怎麼又來了？”
“弟子昨天說了來看你的呀。”
溫清菡把他的瓦罐拿過來，蹲在溪邊舀滿了水放在他手邊，然後站起來跑到自己那堆東西前頭，拍了拍梯子，語氣又甜又認真:
“師兄，弟子帶了茅草和梯子，今天幫你把屋頂修一修。你屋頂塌了半邊，下雨天肯定漏水的，再不修冬天會凍壞的。”
殷燭慢慢站起來，手還捂在脖子上，面向那架梯子和那捆茅草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嘴角那個弧度一點點彎起來，卻又帶了幾分說不清的澀意，聲音很輕：“你其實不必如此。”
溫清菡已經把梯子架在屋簷下了。她彎腰把裙襬掖進腰帶裡，把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一雙白嫩纖長的手臂，然後踩上梯子試了試穩不穩。
少女手腳麻利地爬上屋頂，把那些腐爛發黑的舊茅草一把一把扯下來扔到地上，露出下面幾根還算結實的梁木，然後把新茅草一捆一捆地拆開鋪平，用瓦刀把草茬拍整齊，再用麻繩一層一層地綁在樑上，動作熟練得像個蓋了十年房子的老瓦匠，每一把茅草都鋪得整整齊齊，壓得嚴嚴實實，邊邊角角都收得乾乾淨淨。
太陽從桃花林那邊照過來，照在她髮間的霜花銀飾上，碎芒流轉，她的鼻尖上冒了一層細汗，臉上蹭了兩道灰印子，可她哼著那個不成調的小曲兒，嘴角翹得老高。
殷燭站在梯子下面，手虛扶著梯子的一側。
他看不見，卻一直仰著頭，白綢纏著的眼睛始終朝著屋頂的方向，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被風送上來的時候已經碎了大半：“溫姑娘……你下來歇一歇，不必一次修完。”
溫清菡從屋頂上探出腦袋，臉上灰一道白一道的，衝他笑：“快了快了，弟子再鋪一排就好了！師兄你往旁邊站站，灰大。”
溫清菡鋪完最後一排茅草，又拿瓦刀把四邊的草茬壓了壓，確認每一處都扎得嚴嚴實實，這才踩著梯子一級一級地爬下來。
手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巴，袖口蹭了一大片青苔，臉上灰一道白一道的，連發間的霜花銀飾都歪了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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