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彥卿在床上躺了七日。
高燒反覆,靈力透支,經脈裂了大半。
他閉著眼,腦子裡一遍一遍地回放秘境的碎片:暗灰色的旋渦、龜裂的陣法、渾身是血的亓宥倒下去,還有溫清菡脖頸上滲血的銀鏈,和那道從天而降的紅光。
那雙杏眼在被勒得渙散之前一直在看著他和亓宥的方向,眼裡的淚映著陣法幽暗的光。
醒過來的那天,符家的祖宅正落著初冬第一場雪。
他躺在一張他睡了二十多年的紫檀木大床上,帳頂繡著符家的族徽,空氣裡瀰漫著他自幼熟悉的沉水香。
母親坐在床邊哭了一場,父親站在窗前,揹著手,等夫人擦乾眼淚才不緊不慢地踱到床邊。
“裴錚死了。屍骨無存,元嬰被碾碎,連一縷殘魂都沒留下。”
符彥卿靠在床頭,面色蒼白,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亓宥如何。”
“被你表姑接回去了。亓家那邊暴跳如雷,揚言要讓裴家付出代價。”
符父端起案上的茶盞,用蓋碗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為父讓人傳了話——裴錚在太虛宗的檔案是散修出身,與雲州裴氏沒有明面上的關聯。沒有確鑿證據,世家之間便不能撕破臉。裴家吃了個啞巴虧,不會善罷甘休,但明面上也只能裝作裴錚與他們無關。”
符彥卿沉默片刻,垂下眼簾:“那父親的意思是。”
“到此為止。符家不主動追究,裴家也最好別再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你們兩個技不如人,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符父擱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敲打,“你在戒律堂待久了,查案子查得太細。有些事,世家之間講究的是分寸。”
符彥卿沒有說話。
“傷好之後暫且在家休養,戒律堂那邊為父已經讓人代職了,不急這一時。”符父走到床邊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轉身出了房門。
他母親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好些話,說廚房熬了靈參湯,說丫鬟就在外間候著,說這次傷得太重可不能再由著性子來。他一一應了,語氣恭敬而溫順,和從前每一次母子談話時一模一樣。
門被輕輕掩上,腳步聲漸漸遠了。床帳低垂,沉水香的薄煙在燭火裡嫋嫋散開。符彥卿靠在床頭,閉著眼,將秘境裡的碎片拼湊完整。
合歡宗化神期修士的護身禁制。
他胸口一陣氣血翻湧。撐著床沿想坐起來,喉間一股腥甜再也壓不住,猛地嗆出一口血,落在錦被上,深紅近黑。
符彥卿撐著床沿咳了好一陣,等那陣翻湧的氣血稍稍平復,才抬起手,用手背緩緩擦去唇邊的血跡。
藥峰的夜和符家一樣靜,窗外的雪落了薄薄一層。
謝蘊之趴在藥櫃前的小几上睡得人事不省——月眷儀進門時嫌他礙事,隨手往他茶盞裡彈了點東西。
男人在軟榻邊坐下,把溫清菡往懷裡攏了攏,讓她枕在自己腿上。
她剛退了燒,臉色還有些蒼白,脖頸上纏著一圈細白布,是謝蘊之之前替她換的藥。
此刻像只受了傷的小貓一樣蜷在他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攥著他的一縷衣角,把秘境裡的事斷斷續續地講給他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