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朝是在外門客院找到那個“真正的”茶鋪孤女的。
她被暫時安置在一間單人廂房裡，身上的衣裳還是從凡間帶來的那套粗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邊，整個人侷促地坐在床沿上，手指絞著衣角。
聽見推門聲，她抬起頭來，那張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怨恨，有戒備，還有一絲極細微的期待。
顧錦朝沒有坐下。
他站在門口，靛藍色的劍服被廊風吹得微微翻動，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臉上，語氣平淡而疏離，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鄰村人說話：“我來談退婚的事。”
劍修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靈石袋，擱在桌上。袋口鬆開，露出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上品靈石，靈光將整間屋子都映亮了幾分。
“這裡是九百塊上品靈石，夠你在任何一座仙城買宅置地，衣食無憂一輩子。”
“婚約就此作廢，庚帖已毀，從今往後你我各不相干。”
“告辭。”
女人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堆靈光璀璨的靈石，又看看他轉身就要走的背影，忽然開口叫住他：“你等一下！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你雖然不愛說話，但是你每次來我家茶鋪都會幫我娘搬柴火，你忘了？”
“你在戒律堂的時候分明認出了我，卻還是在所有人面前護著那個騙子——她是誰？”
“你護她護得那麼緊，對我就是給靈石打發走？”
顧錦朝腳步一頓，微微側過頭，側臉的輪廓在廊光裡冷硬如刀刻，語氣冷淡而簡短：“我沒有偏袒她，只是不願違背誓言，她是誰與你無關。”說完便大步出了客院，頭也不回。
那女子坐在床沿上，目送顧錦朝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袋靈光璀璨的靈石，拈起一塊在指尖轉了轉，嘴角慢慢一種居高臨下的、饒有興味的嘲弄。
只見她從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符，靈力注入，玉符表面泛起一層暗灰色的微光。她將玉符貼近唇邊，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彙報任務時的公事公辦：
“斷玉司第七閣執事白鸛，任務完成。可以動手了，嗯，我看他的無情道心要玩完。”
“真可惜。好好的一柄劍，偏要生鏽。”
白鸛把靈石揣懷裡朝山外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遠處，太虛宗的晚鐘響了，像是在替什麼人送行。
雲州符家，符彥卿靠在雕花床頭，手裡捏著那枚傳訊玉符，張倫的聲音剛斷，他指節便微微收緊。
他並不意外顧錦朝選擇在所有人面前維護那個騙子。
符彥卿想不通的是這個“真正的孤女”背後又是哪股和合歡宗敵對的勢力。
茶鋪孤女的身份文書一直在溫清菡手裡，半年來無人問津，偏偏在他和亓宥重傷離宗、戒律堂由張倫代管的空檔，一個遠在青州的凡間女子不早不晚地找上門來。
有人在試探，試探溫清菡的底細，也順便試探顧錦朝和戒律堂的反應。
他想起那道化神期的護身禁制，想起膳堂裡暗算他的春風散，知道溫清菡和合歡宗的高層絕對關係匪淺——可她又在秘境裡救了自己和亓宥。
男人掀開錦被站起來，肩上的舊傷被牽動，傳來一陣鈍痛，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繫好深綠色直裾的腰帶，拿起案頭的戒尺。
他得回太虛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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