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朝拉著她從戒律堂出來時腳步極快，靛藍色的衣角被穿堂風掀得獵獵作響，攥在她腕上的手指力道不重，卻穩得讓她一步也跟不上便踉蹌了好幾下。
他一路沒有回頭，也沒有鬆開，直到漱玉峰正廳那扇新修好的大門在他身後砰地合上，才終於停住了腳步。
“你不是青州溫家鎮的溫清菡。”
“我是溫清菡啊……”
“我七歲那年被她拿泥巴扔了滿臉，她一邊扔一邊罵我冰疙瘩。這件事只有我和她知道。”
溫清菡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嘴唇翕動著，還想垂死掙扎：“我就是溫清菡，只是小時候的事好多都記不清了……”
“還裝”
溫清菡不說話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那顆淚痣在蒼白的臉上愈發鮮豔刺目。
“我……我是流民，沒有家，沒有身份，到處逃命。在青州碰到了那位姑娘，她病得很重，身邊沒有別人，我照顧了她最後幾天。”
“她臨死前把身份文書給了我，說反正也活不成了，讓我替她好好活著。”
“我沒有害她，沒有搶她的東西，是她自己給我的。我只是想有個身份能進太虛宗學本事，不是故意要騙你。”
“為何之前不告訴我。”
顧錦朝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語氣裡卻翻湧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澀意。
溫清菡抬起那雙已經蒙上水光的杏眼，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滑下來，順著臉頰淌進嘴角。
“你說過的……你說我要是騙了你，你就……你就把我剝皮抽筋，碎屍萬段。”
“我很怕……你那時候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隨時會害你的探子。我不敢說，我怕你真的會殺了我……”
顧錦朝低頭看著哭得淚眼模糊的人，想起自己在戒律堂初見她時對她說過的狠話，又想起今日那個真正的茶鋪孤女衝上來要打她時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恐懼。
他沒有哄她，只是垂眼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聲音依舊是那副冷硬的調子：“那你現在不怕了。”
“對不起……我沒有想害你……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顧錦朝深吸一口氣，斬情“噌”地出鞘，劍身流轉著冰藍色光芒：“我說過，你若騙我，上天入地我也要找到你，將你剝皮抽筋碎屍萬段。”
……
溫清菡聽他這樣說，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乾脆閉上了眼。
“可我也發過誓，只要你在這太虛宗一日，便無人能輕視你、欺辱你、踐踏你。無論將來你嫁與何人、身在何方，只要你活著一日，我便護你一日。天地為證，永世不悔。”
唉？
溫清菡下意識想睜眼，又不敢。
“我會繼續履行我的誓言。你在太虛宗一日，我便護你一日，這句話不因你騙了我而作廢。但從今以後——”
他收回斬情劍，退後一步，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凍成了冰。
“從今以後，你休想我再像從前那樣對你。我不會再陪你吃飯，不會再給你夾菜，不會再提著燈走在你左邊。傳訊玉符留著，有危險就叫我，我會來救你，但多的話一句都不要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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