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後殿的案卷室裡,燭火跳了兩跳。
符彥卿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從謝蘊之那裡抄來的一排瓷瓶,瓶身上還貼著溫清菡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拿起那瓶仙人掌刺粉,拇指在瓶身上輕輕摩挲,面上的表情冷得能結冰:“私制違禁藥粉,與謝蘊之密謀整蠱同門,按宗規當罰戒尺十下,外加抄律典一百遍。”
溫清菡撲通一聲跪下去,兩隻手抱住他的腿,仰起臉來,那雙杏眼裡已經蓄滿了淚:“師兄不要!弟子錯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起來。”
符彥卿低頭看著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想起她在飛舟上也這樣抱過亓宥,在戒律堂門口也這樣抱過他,在漱玉峰上也曾這樣攥著顧錦朝的衣角,拇指在戒尺上來回摩挲了好幾圈:“每次求饒都是同一套手段,你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我不要……”
符彥卿額角青筋跳了一下,俯身握住她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力道不重,卻讓她踉蹌了一下,扶著案沿才站穩。
他垂眼看著她那張還掛著淚的臉,忽然想起那道合歡宗的護身禁制。
“告訴我”他頓了頓,抬起那雙寒星似的眸子,對上她茫然的杏眼,“關於道侶,你怎麼看。”
溫清菡眨了眨眼,不明白話題怎麼突然從藥粉跳到了道侶。但她認認真真地想了想,語氣認真坦蕩:
“道侶呀,就是一起修煉的人,當然是越多越好啊,合歡宗的道侶都是一群一群的,走到哪裡都威風。”
符彥卿的臉色在她每多說一個字的時候便黑一分。
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刮出來的:“不知廉恥。”
溫清菡被他罵得往後縮了縮脖子,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
符彥卿壓了壓心頭的火氣,轉身從案上抽出一疊紙,鋪在她面前,又遞給她一支筆:“把你的錯處寫下來。私制違禁藥粉、協助謝蘊之整蠱同門——按宗規該罰什麼,你自己寫。寫對了,戒尺可免。”
溫清菡接過筆,戰戰兢兢地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她寫得極認真,筆桿子握得死緊,嘴唇微微抿著,寫完還自己端詳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紙推到他面前。
符彥卿低頭一看,眉頭便擰了起來。她的字醜得一如既往,橫不平豎不直,撇捺各自為政。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張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弟子不該和謝師兄一起做仙人掌刺拌花粉,以後一定貝浩自愛。”
符彥卿盯著那個“貝浩”看了好幾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貞潔。”
溫清菡眨了眨眼,以為他要補充什麼律條,乖巧地點了點頭:“嗯,貝浩。”
“……不是貝,是貞。不是浩,是潔。”
符彥卿修長有力的手指從她手裡將筆抽走,在紙上寫下“貞潔”兩個端正清雅的大字,筆鋒凌厲,字跡如刻。
他把筆遞還給她,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審慎,“你連貞潔都不會寫。你在青州溫家鎮的茶鋪裡,你母親沒有教過你認字?”
溫清菡接過筆,低著頭不說話了。
她不是茶鋪孤女,也沒有母親教過她認字,所識的字都是逃命路上和死人身上撿到的幾本破書學的,能用就不錯了,誰還管貞潔怎麼寫。
符彥卿看著她這副心虛的模樣,壓在心底的疑慮反而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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