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伸出手，修長手指摸索著拿起春喧，從劍格一路摩挲到劍穗，指腹撫過劍鞘上每一道雲紋。
春喧在他掌下微微震顫，劍鳴聲極輕極細，像是在回應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
世事無常。
當年他將它封在太虛宗劍冢裡，如今它重新認主，卻是在一個修無情道的人手裡。
春喧的劍意是至情——不是佔有，不是貪戀，不是權衡利弊之後的妥協，不是患得患失的試探。是甘願。
“是把好劍。好好待它。”
溫清菡把春喧抱在懷裡，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開口，聲音軟糯，帶著幾分不安和愧疚：
“殷師兄，弟子騙了顧錦朝。弟子不是他的未婚妻，那個茶鋪孤女半年前就死了，弟子只是撿了她的身份文書。”
“他對弟子很好，給弟子鋪路，給弟子送劍，給弟子喂藥，後來發現弟子是騙子，就不理弟子了。”
“弟子知道他恨我，他以前說過，要是弟子騙了他，就把弟子剝皮抽筋碎屍萬段。”
“他沒有動手，可是他對弟子說從今以後再也不會陪弟子吃飯，不會再給弟子好臉色。弟子寧願他打我，可是他連打都不打。”
她頓了頓，抬起那雙杏眼看向殷燭，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片真切的茫然，“殷師兄，弟子是不是很壞。”
殷燭伸出手，將落在她肩頭的一瓣桃花輕輕拂去。他彎起嘴角，那個弧度很淡，卻比任何一次都更溫柔：“不壞。”
溫清菡把春喧抱在膝上，絮絮叨叨地和殷燭聊起顧錦朝。
“顧錦朝真的很厲害，是天生道種，二十歲就結丹了，整個太虛宗都找不出第二個。”
“他的劍法也特別好看，弟子偷偷看他在漱玉峰上練過幾次劍，劍光一掃半座山頭就沒了，雪都來不及落。”
“他修的是無情道，弟子雖然不懂什麼大道，但弟子希望他得償所願。他會成為很厲害很厲害的劍修，站到最高的地方去。”
她抬起那雙杏眼看向殷燭，眼神清澈，帶著毫不設防的好奇：“殷師兄，無情道修到後面，到底能有多厲害呀？”
殷燭微微偏過頭，纏著白綢的眼睛朝向桃林深處，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很厲害。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山河傾覆不過一劍之間。一念起，可令天地變色；一念滅，可教日月倒懸。”
溫清菡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把春喧劍抱在懷裡，低頭看著劍鞘上那抹淡淡的櫻粉色，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帶著幾分自知之明的坦然：
“那弟子這輩子都做不到這樣了。弟子怕疼，怕冷，怕打雷，連符師兄拿戒尺敲弟子手背弟子都想哭，弟子肯定修不了無情道。”
“而且弟子也不想把心封起來，弟子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麼多對弟子好的人，弟子捨不得封。”
殷燭微微偏過頭，纏著白綢的眼睛朝向她，嘴角那個溫和的弧度又彎了幾分，溫聲問道：“那你有什麼願望？”
溫清菡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掰著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起來，像是在唸一封寫給春天的信：
“弟子希望哥哥好好的，不要被人欺負，不要挨餓受凍。”
“希望月眷儀在合歡宗不要那麼苦，副宗主少罰他掃幾次茅廁。”
“希望顧錦朝得證大道，成為最厲害的劍修，站到最高的地方去——不過他本來就會那麼厲害，弟子這個願望好像有點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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