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撤下去之後，月眷儀命人在書房裡多添了一盞燭火。
窗外夜色已沉，宮殿深處安靜得只餘燭花偶爾爆裂的輕響。
他把溫清菡圈在懷裡，修長白皙的手指握住她攥筆的手，帶著她在宣紙上落筆。
他的字是一種鋒銳冷厲的瘦金體，每一筆都像是刀鋒刻在石碑上，和他的人截然不同。
溫清菡被他帶著寫了好幾個字，心思卻不在紙上，老偏過頭去看他。
他低著頭，睫毛在鳳眸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薄唇微抿，燭火在他臉上明暗交錯，將他那張昳麗到近乎妖冶的臉襯得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孤寂。
她第三次偏頭的時候，月眷儀終於抬起眼來，鳳眸微彎，嘴角勾起一個慵懶而促狹的弧度：“我很好看？”
溫清菡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語氣坦蕩而理所當然：“你最好看了。”
“我來太虛宗這麼久，見過那麼多人——顧錦朝太冷，符師兄太古板，亓公子太痞，謝師兄笑得太假。月眷儀你是最好看的，從頭到腳都好看。”
“依我看，那個什麼合歡宗的宗主宗主也不如你。”
“他們都修煉了千八百年的，肯定老得跟樹皮一樣，法令紋能夾死蚊子，鬍子拖到地上走路都能絆跟頭。”
“你比他們都好看，以後也一定比他們都厲害。”
月眷儀握著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低低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額頭抵在她發頂上，墨髮從肩頭滑落，有幾縷垂在她肩前。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垂下眼簾看著被他圈在懷裡的她，眼底的笑意還沒散乾淨，卻多了一層旁人從未見過的柔和。
男人拉起她的手，在她指尖印下一個吻，薄唇微涼，觸在她溫熱的指腹上，像是在親吻什麼稀世珍寶。“小荷花，”聲音沙啞而輕緩，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慵懶的滿足，“你這張嘴，比我還會哄人。”
溫清菡從他懷裡轉過身，雙手撐著他的肩膀，膝蓋蹭上他的腿側，整個人爬到他腿上跪著。
這樣她就比他高出半個頭了，可以低頭看著他。
少女扶著他的肩膀穩住身子，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那月眷儀，你後來當上皇帝了嗎？”
月眷儀仰頭看著她，被她這副居高臨下卻一臉認真的模樣逗得鳳眸微彎。
“沒有。當皇帝的是我八哥。”
“後來我輾轉流落到合歡宗，從最底層的外門弟子做起。”
“再後來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掃茅廁，洗衣服，啃冷饅頭。”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彎起眼睛補了一句，“直到遇到了你，我的小福星。”
溫清菡低頭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從來慵懶散漫、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臉，想起他在蘿蔔筐裡蜷著腿說腰疼，想起他啃冷饅頭啃得狼吞虎嚥還安慰她說比蘿蔔好吃，想起他每次來看她都笑眯眯地說合歡宗那個破地方副宗主不是人。
他曾經是金枝玉葉的皇子，住在雕龍畫鳳的宮殿裡，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羊脂白玉的文房。
後來國破家亡，他從皇子變成流民，從流民變成合歡宗最底層的弟子，掃茅廁、洗衣服、被師兄師姐欺負，蜷在蘿蔔筐裡混進太虛宗看她一眼。
他從來沒跟她說過這些，從來只是笑眯眯地逗她、哄她、揹她看煙花，把她當小公主一樣寵著，自己的苦一個字都不提。
月眷儀看見她杏眼裡的光閃了閃，睫毛微微發顫，知道她又在心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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