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菡還沒來得及消化“陛下”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月眷儀已經撩起衣襬跪了下去。
動作行雲流水,脊背卻依舊是那副慵慵懶懶的調子,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口中平平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父皇。”
溫清菡杏眼瞪得溜圓。
月眷儀——合歡宗外門弟子,天天掃茅廁洗衣服,啃冷饅頭啃得狼吞虎嚥,藏在蘿蔔筐裡混進太虛宗——他居然是皇子?!
她腦子裡閃過他蜷在蘿蔔筐裡的樣子、他狼吞虎嚥啃饅頭的狼狽、他笑眯眯說自己掃了八回茅廁的委屈,怎麼也沒法把這些畫面和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對上號。
少女來不及多想,連忙跟著跪下去,膝蓋剛碰到冰涼的金磚地面,就看見一雙繡著五爪金龍的靴子從她面前走過,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抬起頭,看見那個穿明黃龍袍的中年男人徑直走到月眷儀面前,抬手示意他平身。
皇帝沒有看她,旁邊的太監和宮女也沒有看她,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樣。
嗷~原來這幻境裡的人看不見她。
想到這裡,少女放心大膽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湊到皇帝面前歪著頭仔細端詳。
皇帝的眉眼和月眷儀有幾分相似,都是鳳眸高鼻,只是更粗獷些,鬢角已經斑白,眼下有常年操勞留下的青痕。
她繞到側面看了看皇帝的耳垂,又繞回來盯著皇帝的鬍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跑回月眷儀身邊,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月眷儀,你父皇的鬍子好長啊,都垂到肚子上了。你以前真的是皇子呀?”
月眷儀微微偏過頭,鳳眸在皇帝和太監們看不見的角度彎了一下,算是預設。
皇帝坐了下來,聲音低沉威嚴:“朕聽說你今日又在御花園裡彈琴了?彈得好,彈得好。你母妃當年也是這般,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朕這些兒子裡,屬你最像她。”
他頓了頓,揮了揮手,示意太監呈上來一隻錦盒。
錦盒開啟,裡頭是一整套羊脂白玉的文房用具,從筆架到鎮紙無一不精,“這是西域進貢的羊脂白玉,朕讓人給你打了套文房。你素日愛寫字,拿去用。”
月眷儀接過錦盒謝了恩,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不卑不亢,不熱絡也不疏遠。
等皇帝又絮叨了幾句起身離開之後,溫清菡立刻繞到他面前,杏眼裡盛滿了好奇和興奮,嘴裡噼裡啪啦地問了一大串:
“月眷儀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是皇子?你以前住這麼大這麼漂亮的屋子你怎麼受得了合歡宗那個破屋的?你當皇子的時候是不是天天吃山珍海味所以現在啃冷饅頭才會那麼瘦?你父皇對你真好,還給你打文房——你其他兄弟呢?你排第幾呀?”
月眷儀將那隻錦盒隨手擱在案上,伸手捏了捏她湊得太近的臉頰,鳳眸微彎:“十一。大雍皇帝第十一子,封號安樂。問題這麼多,你先讓我喝口茶。”
男人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偏過頭看著她,語氣依舊是那副慵慵懶懶的調子,只是眼底多了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懷念,“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你想聽,以後慢慢講給你聽。”
溫清菡搬了個小板凳坐到月眷儀旁邊,託著腮幫子看他喝茶。
她歪了歪頭,認真地問:“月眷儀,無妄白會把人心底最怕的東西抽出來變成幻境——就像徐夢瑩報復亓宥那樣,讓他家道中落、身無分文。那這個幻境抽出來的,是你的什麼?你最怕什麼呀?”
月眷儀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修長的食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他垂下眼簾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葉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彎起那雙鳳眸衝她笑了一下,語氣慵懶而隨意:“不知道,我也沒想明白。”
“這幻境把我帶回幾百年前的大雍皇宮,大概是想讓我看看自己小時候長什麼樣吧。”
說罷他將茶盞擱在案上,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自然而然地岔開話題,“既來之則安之,難得回來一趟,先帶你吃頓好的。這宮裡的御膳房,比太虛宗膳堂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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