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亓宥換了身嶄新的暗紅色箭袖勁裝,高馬尾束得一絲不苟,抹額上的墨玉擦得鋥亮,通身上下收拾得光鮮利落。
他天不亮就到律法堂佔了座,用外袍替溫清菡鋪好旁邊那個位置,還從膳堂帶了剛出籠的灌湯包擱在她桌角。
少年翹著腿靠在椅背上等,嘴角那個弧度一直翹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畫軸裡她替他擋債主、幫他挽袖子、在那間破屋子裡數靈石的模樣。
他們一起在破屋裡熬了好幾個月,吃過同一碗飯,睡過同一張床,她的腰他摟過,她的手他扣過,他的後頸她摸過。
除了沒拜堂沒脫光了睡覺,跟真夫妻也沒什麼兩樣。
如今出來了,他終於又能讓她過上好日子了,他要天天給她佔座,天天給她帶灌湯包,天天給她花錢,把她養的漂漂亮亮的。
溫清菡推開律法堂的門走進來。
亓宥剛要抬手招呼她,就看見她身後還跟著一道瘦高的影子——江霽川依舊穿著她買的那件紅色交領長袍,安靜地跟在她身側,豎瞳微垂,乖得像一道影子。
溫清菡牽著他的手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挨著他坐下。
亓宥舉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他站起來走到最後一排,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焦躁和壓都壓不住的酸意:
“娘子,座我都給你佔好了,灌湯包還熱著。你坐這兒幹嘛,跟我去那邊坐。”
溫清菡抬起頭來,輕輕把他的手拂開。
亓宥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看了看她那隻拂開他的手此刻正替江霽川把桌上的律典翻到正確頁數,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澀又悶,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
“你幹嘛老向著他?他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用得著你天天給他翻書夾菜?在幻境裡你不是這樣的,怎麼就非要——”
“亓公子。”溫清菡打斷他,語氣依舊是那副清軟溫和的調子,卻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認真,“他是我弟弟呀。他只有我這一個姐姐,我照顧他對他好是應該的。”
亓宥咬牙切齒。
又是這句。在幻境裡她握著他的手說“他是好人”,出來以後她還是這句“他是我弟弟”。
弟弟——弟弟就可以什麼都不做就佔著她身邊所有的位置,弟弟就可以讓她一出來就跑回去抱著他安慰,弟弟就可以讓她為了他拂開自己的手。
那他在幻境裡流的那些汗、挨的那些罵、抱她轉圈時心裡想的那些話,算什麼。
少年轉身走回自己佔好的座位,把那個涼透了的灌湯包連油紙一起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廢紙簍裡。
不一會兒,一個瘦高個從律法堂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一眼看見亓宥坐在靠窗的位置,臉上立刻堆滿了殷勤討好的笑。
他小跑著湊到亓宥跟前,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糖漬梅子擱在亓宥桌角,點頭哈腰地開口:
“亓少,您今天來得真早。這梅子是我特地從山下青雲鎮買的,您嚐嚐,可甜了。”
他說話時微微弓著背,姿態低得幾乎要趴在地上,活像一條拼命搖尾巴討好主人的狗。
亓宥垂眼看了看桌角那包糖漬梅子,又抬起眼看了看面前那張笑得褶子都快擠出來的臉。
他在幻境裡見過這張臉——趾高氣揚地拿腳踹他的肋骨,罵他是喪家之犬,笑得比誰都惡毒。
可此刻這張臉上沒有半分囂張,只有小心翼翼的討好和唯恐被拋棄的不安。
亓宥慢慢彎起嘴角,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動聲色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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