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溫清菡抱著小黑狗蜷在鋪了粗麻布和乾草的床鋪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安靜地伏在眼瞼上，霜花銀飾在枕邊散著微光。
亓宥靠坐在床沿邊，一條腿曲起搭在床板上，背對著她盯著牆上那扇被她修補好的窗戶，在心裡把徐夢瑩從頭到腳罵了個遍。
半空中忽然亮起一道極淡的靈光，徐夢瑩的虛影浮現在那扇破窗戶上，表情嫌棄而冷淡，像是在看一隻怎麼踩也踩不死的蟲子。
她的聲音直接傳入他識海，帶著幾分不耐煩：“亓宥，別說我沒給你留活路。”
“一年之內，在這個幻境裡掙到一百塊上品靈石，我就放你出來。掙不到，你就在裡面待一輩子。”
亓宥無聲地嗤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逼人。
他沒有開口——怕吵醒溫清菡——只是衝那道虛影比了個口型，語速極慢，字字分明。
一百塊上品靈石，那還不是手拿把掐。小爺以前給娘子買件氅子都不止這個數。你洗乾淨眼睛好好看著。
徐夢瑩的虛影翻了個極不耐煩的白眼，直接消散了。
亓宥重新靠回牆上偏過頭，藉著月光看著溫清菡熟睡的側臉，嘴角那個弧度慢慢翹了起來。
天不亮，他就出了門。
少年將袖口捲到手肘，把那條破了好幾個洞的腰帶勒緊了些，站在破屋門口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溫清菡和小黑狗，然後拄著那根竹竿一瘸一拐地往鎮上走去。
他亓宥這輩子沒找過活幹，但他不笨，知道掙錢的第一步是去人多的地方——碼頭、集市、鐵匠鋪，哪裡招人去哪裡。
今天一定給娘子掙回第一筆靈石，哪怕就一塊，也要讓她吃上肉。
然而現實比他想的更難看。
他剛走進鎮上那條最熱鬧的街，坐在茶館門口嗑瓜子的一個閒漢便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扯著嗓子笑出了聲：
“哎呦，這不是亓少爺嗎？怎麼，今天不去偷白菜了，改出來找活了？你那身細皮嫩肉扛得住幾包貨啊？”
旁邊幾個人跟著鬨笑起來，有人學他以前走路大搖大擺的樣子，有人捏著鼻子尖聲尖氣地喊“亓少爺賞個靈石唄”。
亓宥腳步頓了一下，攥緊了手裡的竹竿，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他很想一竿子掃過去把那些人的嘴抽爛，但他想起昨天溫清菡替他擋在身前跟那些要債的理論的樣子，想起她蹲在地上修窗戶時額角沁出的細汗，想起她今早起來把最後半碗湯推到他面前說“亓公子你傷還沒好，多喝點”。
少年把那股火壓回肚子裡，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他先去碼頭問要不要搬貨的，工頭看了他一眼，捏了捏他的胳膊，嗤笑一聲說“你這細胳膊細腿搬什麼貨，別把人家貨砸了還得我賠錢”。
他去了鐵匠鋪，鐵匠嫌他沒力氣。
他去了酒樓，掌櫃嫌他臉上有傷影響客人食慾。
他連藥材鋪都去問了要不要人曬藥，坐堂的夥計認出他是“那個偷白菜的亓宥”，直接把他推了出去。
少年從天不亮走到日落西山，走遍了半個鎮子，問遍了所有能問的鋪子，沒有一個人願意僱他。
兜裡空空蕩蕩，連一塊下品靈石都沒掙到。
他拄著竹竿慢慢往回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一條腿還跛著，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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