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屋頂塌了半邊,殘雪從破洞裡飄進來,在地上積了一小攤白。
正中央那尊不知名的神像缺了半條胳膊,金漆剝落殆盡,只剩泥胎在風雪裡沉默著。
溫瑾言拉著妹妹的手走到神像前,自己先跪下來,又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兩個人並肩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來吧,飯前儀式。”
溫清菡跪在他旁邊,兩隻小手合得緊緊的,指節上的凍瘡被冷風颳得生疼。
她閉上眼,聲音又輕又糯,在空曠的破廟裡迴盪開來:“神仙爺爺,弟子明天想吃一頓飽飯,一個饅頭就行。哥哥腿上的傷快點好,不要再被野狗咬了。”
她頓了頓,把眼睛閉得更緊了些,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許一個最大的願望,“還有——弟子想和哥哥永遠在一起,不要分開。”
溫瑾言沒有像她一樣許願,只是側過頭安靜地看著她。
破廟裡沒有燭火,只有雪光從破洞裡漏進來,落在他清瘦蒼白的臉上,將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杏眼映得溫柔。
等她許完願睜開眼的那一剎那,他便湊過去在她臉頰上極輕極快地親了一下。
嘴唇凍得發白,落在她臉上時帶著冰雪的涼意,卻軟得像一片落在臉頰上的雪花。
符彥卿站在破廟門口的陰影裡,靜靜看著這一切,眼眶有些酸澀。
他知道她是流民,知道她吃過苦,知道她在青州破廟裡撿過別人的剩飯,在山道上餓得啃過樹皮。
可他從未真正想象過這些畫面。
八九歲的孩子,還不到他的腰,跪在缺了半條胳膊的神像前,合著滿是凍瘡的小手,認認真真地祈求明天能吃上一頓飽飯。
一個饅頭就行。
她祈禱的時候嘴角還是彎著的,像是真的相信神仙能聽見,像是明天醒來就會有一個熱騰騰的饅頭擱在乾草堆旁邊。
許完願睜開眼,她哥哥湊過去親她的臉頰,她就咯咯笑起來,那笑聲又甜又亮,在四面漏風的破廟裡迴盪開來,把滿屋的殘雪和破爛都襯得不值一提。
一個人經歷了這些,在飢餓和寒冷里長大,隨時可能死掉,被野狗追著咬,連半個發黴的饅頭都要分著吃。
然後她長大了,還是會在雪地裡把自己的狐裘解下來披給一個被欺負的半妖,還是會為了一個瞎眼的師兄每天跑那麼遠去送蜜餞,還是會跪在刑臺上用自己來換顧錦朝少挨二十鞭。
這在他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修律道二十三年,向來篤信人之初性本惡,善意皆有價碼,可她從沒變過。
溫清菡經歷過最深最黑的夜,卻還是選擇了做一盞燈。
男人握著戒尺的手指節泛白,在心裡把那句“不知廉恥的下賤胚子”翻出來抽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夜深了,破廟外北風呼嘯,殘雪從屋頂的破洞裡飄進來,落在乾草堆邊緣,很快便融成了小小的水漬。
溫瑾言靠著神像底座睡著了,他太累了,白天在碼頭搬了一整天的貨,腿上的傷口只胡亂用破布條裹了一下,此刻連夢都沒力氣做,呼吸沉而緩。
溫清菡側躺在乾草堆上,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極輕極輕地握著哥哥的手指。
目光從他的眉骨描摹到鼻樑,從他凍裂的嘴唇描摹到他眼尾那顆長在左邊的淚痣,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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