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溫清菡便牽著哥哥的手出了破廟。
她知道這個幻境的關竅在哪裡，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知道自己必須去面對。
那是她這輩子最愧疚的事——那年冬天她和哥哥去山坳裡摘野果，守林的黑熊精罵她是沒人要的野種，哥哥氣不過沖上去跟它打，被那隻熊崽子壓在石頭上打斷了腿。
她當時就躲在樹後面，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不敢出聲。
她欠哥哥一條腿，欠了這麼多年，連夢裡都在想——如果當時她衝出去了該多好。
山坳裡的野果林被薄雪覆著，枝頭掛滿了紅彤彤的凍果子，在晨光裡像一顆顆小小的紅燈籠。
溫瑾言眼睛一亮，瘸著腿快走幾步，伸手去夠最低的那根枝椏。
他的手還沒碰到果子，一隻毛茸茸的黑爪子便從樹幹後面伸出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溫瑾言瘦小的身體砸在雪地上，悶哼了一聲，嘴角磕破了皮，血珠滲出來。
那隻黑熊精從樹後轉出來，身形足有兩個成年人加起來那麼寬，渾身覆滿粗硬的黑毛，一雙渾濁的小眼睛在兩張相似的臉上掃了一圈，裂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粗聲粗氣地罵道：
“又是你們兩個討飯的小崽子！”
“老子說了多少回——這片果林是老子的地盤，誰敢摘老子的果子老子就揍誰！”
他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從雪地裡爬起來的溫瑾言，又斜睨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溫清菡，“這小丫頭長得倒是比上次更水靈了，細皮嫩肉的，比城裡那些養在繡樓裡的小姐還好看。”
“怎麼，是你爹還是你娘不要你了？也對，長成這樣，你娘怕不是個專門勾引男人的——”
溫瑾言從雪地裡爬起來，嘴角還淌著血，眼眶卻已經紅了。
他咬著牙，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狼崽，悶頭朝那隻黑熊精撞了過去。
可他太瘦了，還瘸著一條腿，拳頭砸在黑熊精粗壯的手臂上就像是撓癢癢。
黑熊精不耐煩地一揮手，將他整個人拍飛出去，後背撞在樹幹上，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他滑坐在樹根上，咳了好幾聲，又撐著樹幹站起來，腿在打顫，眼睛卻還死死盯著黑熊精，準備再衝上去。
溫清菡彎腰撿起一塊青磚。那磚頭比她的手大了好幾圈，邊緣鋒利，壓在掌心裡沉甸甸的。
少女這次沒有半分猶豫，抄起那塊磚就從側面衝了上去。
黑熊精正低頭去揪溫瑾言的衣領，沒有注意到那個瘦小的女孩已經繞到了它的身後。
她掄起磚頭，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在它的後腦上。
這一下又快又準又狠，黑熊精吃痛地嘶吼了一聲，轉過身來想抓她，她咬著牙又是一磚砸在它的臉上，磚頭碎了，碎屑扎進她的虎口，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溫清菡沒有停，撿起旁邊另一塊碎磚繼續砸，一下接一下，砸在它的肩上、胸口、膝蓋上，每一磚都帶著積壓了這麼多年的愧疚和不管不顧的瘋狂。
她不能讓哥哥再被它打斷腿，這一次不行，這一輩子都不行。
兩個小孩並肩躺在雪地上，渾身上下沾滿了泥、血和碎磚屑，胸口劇烈起伏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隻黑熊精早跑沒影了，果林裡只剩風吹過枝頭的簌簌聲和他們倆越來越響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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