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玉司總閣藏得極深，從河灘一路向西，穿過三道幻陣、兩道空間裂隙，再沿著一條終年不見天日的地底暗河溯流而上，才能看到那扇嵌在斷崖底部的古銅色大門。
溫清菡推開門的動作像回家。門內燈火幽微，陳設卻極為雅緻，白慕辭慣用的那味沉水香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少女腳步輕快，像只踩著月光溜進門的貓。
白慕辭斜倚在首座的軟榻上，一襲素白長袍曳地，墨髮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起，整個人顯得疏懶而溫雅，像一卷被歲月浸透的古畫。
她聽見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只將手中那捲玉簡翻過一頁。
“師尊——”
溫清菡拖著長長的尾音小跑過去，素白紗衣上還沾著未乾的血，她卻渾然不在意，整個人軟綿綿地往白慕辭膝上一伏，下巴擱在她大腿上，仰起臉來看她，杏眼彎成兩道月牙：“師尊想不想阿菡？阿菡一直想師尊呢。”
白慕辭這才放下玉簡，目光從溫清菡散亂的鬢髮掃到袖口那幾塊暗紅色的血漬，又掃到她肩頭那隻斜挎著的狐狸玩偶，最後落回那雙亮晶晶的、乾淨得不沾半點陰霾的眼睛上。
“又弄得一身血。”白慕辭抬手，纖細素淨的手指插進她的髮間，指腹偶爾蹭過她的耳廓，“衣服都是上好的冰蠶絲，別人求都求不來一尺，偏你每一次都糟蹋得不能看。”
溫清菡往她掌心蹭了蹭，聲音更軟了：“都怪那個亓家的混賬，突然衝過來抱我，我嚇了一跳嘛。嚇到了當然要還手，還手了當然要沾血呀。”
她說得理直氣壯，臉上半點愧色都沒有。
白慕辭沒有追究，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髮絲，指尖撥開那些被血汗黏成縷的髮尾，動作輕柔而耐心，像在打理一匹珍貴的綢緞。
“符彥卿，裴望舒，你選一個。”
溫清菡從白慕辭膝上爬起來，盤腿坐在軟榻邊的絨毯上，掰著手指頭認真分析：“符彥卿我知道，裴家那個我聽白鸛提過，前些年殺了自己叔叔上位的，是個狠人。
“家主級別的人物，保命的底牌層出不窮，身邊的影衛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說不定還有化神期的老怪物貼身護著。我一個人怕是搞不定，加上白鸛，也得費些功夫。”
白慕辭低低笑了一聲，伸手在她鼻尖輕輕颳了一下：“怎麼，怕了？”
“才沒有。”
溫清菡皺了皺鼻子，又湊過去抱住白慕辭的手臂，下巴抵在她肩頭，“就是有些擔心嘛。阿菡要是回不來了，師尊想不想我？”
白慕辭偏頭看她，目光裡浮起笑意，像冬日裡照在薄冰上的一縷暖光。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枚白玉簪從自己髮間拔下來，輕輕簪進溫清菡半散的鬢髮裡，扶了扶那幾朵搖搖欲墜的霜花銀飾。
“想不想的，等你回來就知道了。”她拍了拍溫清菡的肩，“去吧，白鸛在門外等你。”
溫清菡站起身，歪了歪頭，把鬢邊那枚白玉簪扶正，杏眼彎起來：
“那阿菡選符彥卿。”
白慕辭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溫清菡轉身往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衝白慕辭嫣然一笑：“師尊，等阿菡回來，給你帶雲州的桂花糕。聽說那邊的最好吃了。”
白慕辭沒應聲，只望著那道素白的身影輕快地消失在門外，才緩緩闔上了眼。
這是斷玉司最好用的一柄刀。漂亮，鋒利，且不知道自己曾經是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