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到了過年。山裡的雪下得很大,比去年還要大。鵝毛般的雪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把整個盆地裹成了一片銀白色。瀑布兩邊的冰凌掛了好幾尺長,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像是給瀑布鑲了一圈水晶邊框。院子裡的海棠樹光禿禿的,但陳秋光從山下買回來的紅梅開得正豔,七八棵紅梅沿著院牆排成一排,紅色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遠遠看去確實像是雪地裡著了火。
今年過年吃上了火鍋煮餃子。這是陳悅的主意,她把火鍋底料放進大鍋裡煮開,然後把包好的餃子直接下到紅湯裡煮。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在紅油湯裡翻滾幾下就熟了,撈出來咬一口,麻辣鮮香的湯汁和豬肉白菜的鮮甜同時在嘴裡炸開。
陳秋光吃第一個的時候就被驚豔到了,連說了三個“好吃”,然後以一種秋風掃落葉的速度連吃了兩大碗,吃得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嘴唇辣得紅彤彤的,但筷子根本停不下來。陳英宇吃得更兇,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這個餃子絕了”。陳英澤依然是最淡定的那個,但他的碗裡餃子消失的速度並不比任何人慢。劉氏吃了幾口之後就開始研究做法,說下次試試羊肉餡的。
陳悅愉快地把自己吃撐了。她靠在椅子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感覺人生已經到達了巔峰。多多趴在她腿上,也用爪子摸了摸自己同樣圓滾滾的肚子,在腦海裡說:“主人,本喵也吃撐了。你的餃子餡裡放了蝦皮,很懂貓的心。”
一家人吃完飯圍坐在堂屋裡看雪。門窗敞開著,外面雪花飄飄揚揚地落下來,院子裡的紅梅在雪中搖曳,偶爾有一兩片花瓣被風吹進屋裡,落在青石地面上,紅白相間,煞是好看。堂屋裡燒著炭爐,爐子上溫著一壺茶,茶香嫋嫋地升起來,在溫暖的空氣裡緩緩散開。
陳英澤端著茶杯,看著外面的大雪,忽然問了一句:“妹妹,旱災這是過了吧。從去年開春到現在,快兩年了,一滴雨沒下。山下的地估計都裂成龜殼了。”
陳悅坐在劉氏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奶茶暖手,點了點頭:“旱災已經過了,新的一年風調雨順。開春就會下雨,下得很大,幹了兩年的地一口氣喝飽,莊稼瘋長,所有人都以為好日子要來了。但是旱災過了之後就是雪災。今年冬天的雪看著大,其實還算正常的,到了明年冬天那才叫真正的雪災。”
陳秋光正端著茶準備喝,聽到這句話,杯子停在嘴邊不動了,有些著急地問:“閨女,那雪災,村長家還好嗎。這旱災剛熬過去,又要來雪災,莊稼人哪有那麼多存糧頂得住接二連三的天災。”
陳悅看陳秋光著急的樣子,趕緊擺了擺手,把奶茶放在桌上,認真地解釋:“爹,您放心。新的這一年,陳甜做出了紡織車,在村裡帶領大家種棉花,種了幾百畝。到了冬天,她又教大家做火炕,把炕燒得熱乎乎的,屋子裡一點都不冷。她還從系統裡兌換了足夠的糧食儲備,提前分給了村裡人,讓大家有足夠的存糧過冬。村裡沒有人被凍死,也沒有人餓死。陳家村的房屋在雪災之前全部加固了一遍,屋頂換成了防雪的斜坡頂,村裡主要的路面都鋪了石板防滑。”
陳秋光鬆了口氣,把舉了半天的茶杯終於送到嘴邊喝了一口,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那就好,那就好。有人凍死那可太慘了。村長一家都是好人,不該遭那樣的罪。”
陳悅靠在陳秋光肩頭,蹭了個舒服的位置,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爹,村裡人除了跟陳甜作對的那幾戶人家沒有好下場之外,所有人都被陳甜在四年之後逃荒帶到了南方安家落戶。之後就是安居樂業,有田有房有鋪子,日子比現在還好。書上寫的不會錯的。村長是聰明人,他不會跟陳甜對著幹的。”
陳秋光點點頭,想起村長陳長福那張永遠笑眯眯的圓臉,深以為然:“說得是。村長是聰明人。他能在村裡當了這麼多年的村長,靠的就是會看人看事。陳甜有本事,他肯定看得出來,不會傻到跟她作對。”
劉氏伸手摸了摸陳悅的頭髮,手指從她的頭頂滑到髮梢,把一縷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絲綢:“悅兒,那本書寫了結局嗎。故事的結局是什麼。”
陳悅往劉氏那邊挪了挪,把腦袋從陳秋光的肩膀上轉移到劉氏的肩上,母女倆靠在一起,在雪光和爐火的映照下像是一幅畫:“娘,有結局的。結局就是女主陳甜造福天下百姓,把高產糧食推廣到了整個大梁,讓大梁朝的糧食產量翻了好幾倍,再也沒有餓死過人。她做出了紡織機、水車、火炕這些利國利民的東西,朝廷因為她貢獻巨大,最終封了她做郡主。然後她嫁給了男主——男主是京城來的,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是個王爺,兩個人相愛一生,白頭到老。”
她說到郡主和王爺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完全沒有被這段浪漫愛情故事感動的樣子。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本狗血小說的標準結局,女主加官進爵嫁入豪門,屬於甜寵文的常規操作。
陳悅說到這裡,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起來:“所以啊,我們只要等到陳甜成婚就可以偶爾下山住一住啦。她的婚禮就是故事的大結局,大結局之後天道對這個世界的約束就會減弱很多。到時候我們只要不影響主線故事就可以啦,該下山下山,該逛街逛街,過我們的小日子。”
劉氏攬著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和憐愛:“山上的生活很好,娘很喜歡,有山有水有田有院子,比山下那些煩心事少多了。就怕你待不住,你從小就喜歡熱鬧,以前在村裡的時候最喜歡跑到曬穀場上跟那幫小孩子一起瘋跑。”
陳悅在劉氏的肩膀上蹭了蹭臉,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嘴角的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娘,我還小呢,才八歲。四年之後也才十二歲。怎麼著也得等我十五歲及笄之後再下山。十二歲到十五歲之間還可以多修煉修煉,把修為再往上提一提。你們閨女我現在可是築基中期的修士了呢。”
她說著說著就坐直了身體,掰著手指頭開始替兩個哥哥盤算,眼睛在陳英澤和陳英宇身上來回掃視,目光裡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哥哥們倒是年紀比我大。大哥今年十四歲了,二哥十三歲了。四年之後,大哥就十八歲,二哥就十七歲。到時候可以提前下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大哥可以考科舉做狀元,以大哥現在腦子裡裝的那些學問,考個狀元不是什麼難事。到時候跨馬遊街,打馬御街前,風靡整個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婦。那些千金小姐們從茶樓上往下扔手帕扔香囊,滿街都是大哥的仰慕者。二哥也可以去做個大將軍,或者去跑江湖當個大俠,以二哥的劍法和輕功,江湖上那些什麼武林盟主都得靠邊站。到時候江湖上提起二哥的名號,黑白兩道都要拱手叫一聲陳二俠。”
陳英澤正在喝茶,聽到“風靡整個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婦”這句話時,茶杯停在嘴邊,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紅暈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故作鎮定地把茶杯放下,但放杯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在杯沿上晃了一晃,差點灑出來。
陳英宇的反應比他大哥直接得多,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臉漲得通紅,聲音都高了半拍:“妹妹。你說什麼呢。什麼大姑娘小媳婦,你二哥我是那種人嗎。我是正經人,練劍的,不近女色。”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忽,完全不敢看陳悅的眼睛。連多多都看出了他在嘴硬,趴在爐子邊上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在陳悅腦海裡說:“你二哥說這話的時候心跳快了一倍,本喵耳朵尖,聽得一清二楚。他心虛得很。”
劉氏沒好氣地伸手點了點陳悅的鼻子,指尖戳在她鼻尖上,力道輕得像風吹過:“你這丫頭,盡打趣你哥哥。你大哥臉皮薄,經不起你這麼逗。你二哥雖然臉皮厚,但也架不住你說這些。”
陳悅被戳了鼻子也不躲,反而笑得更開心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腿在椅子上晃來晃去:“我說的是實話嘛。大哥這個長相這個氣質這個學問,放到京城裡絕對是搶手貨。到時候媒婆能把咱家門檻踏平,說媒的帖子能堆滿大哥的書桌。二哥雖然油嘴滑舌了些,但論武功論樣貌也是一等一的,江湖上那些女俠們最喜歡二哥這種瀟灑不羈的型別。”
陳英宇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妹妹說的是誇獎的話,反駁也不是,接受也不是,最擅長嘴皮子的他居然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出去看看雪。”
他轉身就往外走,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院子裡。陳英澤默默地端起茶杯繼續喝茶,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但茶杯裡的茶水已經喝乾了還在往嘴裡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