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桌子玉簡在油燈下排成整齊的方陣，像是在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陳悅率先拿起匕首，在手心上比劃了一下，又換到手指上，最後還是選擇了小臂內側。這個位置血多又不影響活動，割完之後拿布條一纏就完事。
她把刀刃按在皮膚上，咬了咬牙，手起刀落，一道小口子出現在小臂上，血珠子立刻冒了出來。她按住傷口，讓血流得稍微快一些，然後依次將血滴到桌上的每一塊玉簡上。
鮮血滴在玉簡上，瞬間被吸收。玉簡吸收了血之後，表面泛起一道微光，然後化作一道細小的金芒飛入她的眉心。
一塊接一塊，每滴一塊就有一道金芒沒入眉心。陳悅的動作很快，在桌子之間來回走動，小臂上的傷口一直按著，保證血量充足。
全部滴完之後，她放下袖子遮住傷口，對身後的四人說：“該你們了。”
陳秋光深吸一口氣，拿起匕首，也在自己小臂上劃了一道。劉氏緊隨其後，然後是陳英澤和陳英宇。陳英宇下手的時候閉著眼睛，刀刃碰到皮膚的那一刻整個人抖了一下，睜開眼發現其實不怎麼疼，這才鬆了口氣。
四個人依次將血滴到桌上的玉簡上。金芒一道接一道地在堂屋裡閃爍，像是一場小型的流星雨。
後來發生了什麼，陳悅是不知道的。資訊太多，像洪水一樣湧入腦海，她只覺得自己被鋪天蓋地的文字和圖形淹沒了，然後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悠悠轉醒。睜開眼看到的是堂屋的房梁，那根最粗的橫樑上還留著陳秋光建房時用毛筆寫的上樑大吉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是他當時剛練毛筆字時候的水平。
她慢慢坐起來，發現其他人還沒醒，奇形怪狀地倒在地上。陳秋光趴在桌上，手裡還攥著那塊擦玉簡的布，呼嚕聲打得震天響。陳英澤靠在牆角，姿態倒是很端正，盤膝而坐，像是在打坐修煉，但眼睛是閉著的，呼吸平穩均勻，明顯也是在昏睡。陳英宇四仰八叉地躺在堂屋正中間的地上，一隻腳搭在椅子腿上，另一隻腳伸到了桌子底下，睡姿比他的劍法還要奔放。劉氏倒在躺椅上，手裡還捏著一塊沒來得及放下的玉簡，頭歪在靠背上，面容安詳。
陳悅看了一眼窗外，夕陽西下，橘紅色的晚霞鋪滿了半邊天空。院牆上的藤蔓在晚風裡輕輕搖晃，雞圈裡的野雞已經開始歸巢了，咕咕咕的叫聲遠遠傳來。
過了一整日了。昨天晚飯後開始傳承，現在是第二天的傍晚。
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識海，發現腦海中所有的資訊都已經梳理妥當。各種經學典籍分門別類地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圖書館裡編好目錄的書架。技藝類的知識也一樣，每種技藝都有獨立的區域，操作方法和心得體悟清晰明瞭，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之前她看玉簡裡的書，是認認真真一頁一頁讀的，讀完還要複習才能記住。現在這些知識直接灌進了腦子裡，想忘都忘不掉，像是她本來就學過這些，只是暫時忘記了，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她飛快地跑到書房，鋪開紙，拿起筆，蘸飽了墨，下筆如有神。詩經三百篇，她一字不差地默寫了出來。然後是論語的註疏，孟子的釋義，大學中庸的解讀，一篇接一篇，筆走龍蛇，字跡流暢得她自己都不認識了。
寫完之後她看著滿桌子的紙，叉腰哈哈大笑。這笑聲太過豪邁，把門外還在昏睡的家人們都給震醒了。
多多從海棠樹的躺椅上跳下來，在腦海裡給她潑冷水：“主人，你的字還是那麼醜。傳承了這麼多知識，筆法倒是也跟著傳承一下啊。”
陳悅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字，確實還是原來的水平，內容雖然都對，但字形歪歪扭扭的，跟她爹上樑大吉那四個字有得一拼。傳承玉簡只傳知識不傳書法技巧，書法那一塊玉簡傳的是審美和理論，實際操作還是得自己練。
她滿不在乎地把毛筆擱在筆架上：“內容對了就行，字醜點怕什麼。反正又不去考科舉。”
門外有了動靜。家人們陸續醒來了。
陳秋光最先從桌上爬起來，臉上的壓痕紅紅的一片，嘴角還掛著口水的印子。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然後忽然瞪大眼睛，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剩下的幾塊玉簡震得跳了起來。
“老子如今也是文采斐然了。哈哈。四書五經倒背如流，諸子百家信手拈來。老子現在去考科舉，不說狀元，舉人那是板上釘釘。”
劉氏被他這一嗓子徹底震醒了，從躺椅上坐起來，揉了揉被玉簡硌疼的脖子，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當家的，你小聲些，震得我耳朵疼。你剛才說什麼舉人，你都多大年紀了還考舉人。”
陳秋光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臉上意氣風發，紅光滿面：“我不考，我就是說我有這個實力。有實力不一定要用嘛，你讓我自己高興高興還不行。”
陳英澤默默從牆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思索了片刻後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可惜了，沒有琴、沒有棋、也沒有馬。腦子裡裝了滿腹的琴理棋譜騎術，手裡卻一樣都沒有。這種感覺就像是餓極了的人聞到了飯菜香，卻找不到筷子。”
劉氏也從躺椅上站了起來，走到桌邊，看著桌上那些空了的玉簡，神色有些恍惚。她拿起一塊已經變成灰白色的玉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當家的，沒想到我如今也是個才女了。腦子裡多了好多東西，刺繡的針法、廚藝的火候、茶道的工序，都清清楚楚的。比我自己學了幾十年還清楚。這要是放在以前，說出去誰信。”
陳悅從書房裡跑出來，湊到劉氏身邊抱住她的胳膊，腦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娘，你也是大才女呢。你真厲害。以後你給我繡個荷包，繡鴛鴦戲水的，再給爹繡個腰帶，繡松鶴延年的。茶道也別浪費了，咱們山裡有野茶，回頭摘了自己炒自己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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