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腳下是連綿的山脈,遠處是層層疊疊的群峰,幾道銀白的瀑布掛在青翠的山壁上,雲霧在半山腰緩緩流動。空氣裡瀰漫著清甜的草木香,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被從裡到外地洗乾淨了。近處是一片被整理過的臺地,周圍散落著幾座青磚青瓦的宅子,院牆爬滿了青藤,院子裡種著海棠樹。
徐清正提著一壺茶從院子裡出來,準備去菜地看看自己前天剛撒下的蘿蔔籽,抬頭看到空地上憑空多了一大群人,手裡還拎著各式各樣的工具,茶壺差點掉地上。他身後跟著的徐家老管家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嘴裡的旱菸杆啪嗒一聲掉在了石板上。徐綺羅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剛繡了一半的繡繃子,看到這場面也愣住了。但她到底是在蜀王府裡經歷過生生死死的人,心理素質比幾個老僕人強得多,只是手裡的繡花針在指尖停了一瞬。
工匠們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的一切,陳英澤又揮了一下手。緊接著空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座座小山般的建材——青磚碼得比人還高,青瓦摞成好幾排,上好的松木和柏木堆得像城牆,還有成堆的石灰、桐油、鐵釘、麻繩,甚至還有幾十口做飯用的大鐵鍋和成袋的大米白麵。
所有工匠都傻眼了。有幾個年紀輕的反應最快,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嘴裡唸叨著仙人在上小人眼拙不識仙尊。年紀大的老匠人雖然沒跪,但臉色也是青白交加,手裡的工具箱晃得叮噹響。一個五十來歲的老瓦匠顫顫巍巍地朝陳英澤拱了拱手,聲音抖得像在篩糠。
“這、這位公子,您莫不是山裡的神仙。小人在這蜀州做了大半輩子泥瓦匠,從未見過這樣的手段。您這宅子,小人們怎麼敢隨便建。”
陳英澤走上前幾步,態度溫和依舊,語氣比剛才更加平易近人。他伸手把跪在地上的幾個年輕工匠扶起來,力度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各位別害怕。我家乃隱世家族,在山中修行多年,有些手段是祖上傳下來的。今日請各位過來,就是在對面那片空地上建四座三進的宅子。宅子的樣式我都畫好了圖紙,你們按圖施工就好。宅子裡的傢俱就在這裡做,木材和工具都有現成的。飯食你們自己安排人就地做飯,糧食蔬菜肉食都已經備好,每天三頓管飽。臨時居住的房子你們先用這些木材自己搭建,我會幫你們處理一些重活。工錢照先前說好的付,另外每人每天多加五十文的深山補貼。工期三個月,完工之後,我自會送大家下山。”
他頓了頓,目光在工匠們的臉上緩緩掃過,語氣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逆的分量:“各位師傅,我家的規矩很簡單——在這裡看到的、聽到的,下山之後一個字都不要提。不是信不過各位,而是為了大家好。你們在這裡見過的東西,說出來對你們沒有好處,別人也不會信。”
工匠們面面相覷了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人群裡最年長的一個老木匠。那老木匠姓孫,今年六十出頭,在蜀州城做了一輩子木工活,手藝是最好的,人也最穩重。忠叔特意把他請來做工頭。老孫頭沉默了一會兒,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腳底下的泥土,又站起來看了看遠處連綿的山脈和近處那幾座精巧的宅子,最後把目光落在陳英澤身上。
他在城裡做了大半輩子活,見過各種東家——有摳門的有大方的有挑剔的有隨和的——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家。眼前這位年輕人氣度從容,眼神清明,說話做事有條不紊,不像那種故弄玄虛的江湖騙子,倒像是真正的世家子弟。而且東家給的條件確實優厚,三個月的工期管吃管住,工錢比市價高三成還多,每天還有深山補貼,他算了一筆賬,這三個月掙的錢抵得上他在城裡幹半年。
老孫頭拍了拍手上的泥,朝陳英澤拱了拱手:“這位公子,小老兒做了一輩子木匠,什麼稀奇事都見過,但今天這事還真沒見過。不過公子放心,我們這些手藝人只管幹活吃飯,不該看的當沒看見,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公子既然信得過我們,我們就給您把這四座宅子建好,保證比蜀州城任何一座宅子都不差。”
陳英澤點頭,從袖子裡拿出幾張圖紙遞給老孫頭。這圖紙是他和爹花了幾天時間繪製的,結合了碧雲山的地形和徐家父女的實際需求,四座宅子錯落分佈在盆地西側的空地上,既各自獨立又相互呼應,宅子之間用青石小路連線,路邊種了桂花樹和梔子花。他把圖紙上幾個關鍵的尺寸和細節給老孫頭解釋了一遍,老孫頭連連點頭,心裡暗暗吃驚——這圖紙畫得比府衙的營造文書還精細。
隨後陳英澤走到那片空地附近,隨手在徐家宅子和施工區域之間畫了一道線。他掐了個法訣,一道淡淡的靈力光幕從線上升起,很快又消失在空氣中,肉眼完全看不出來,但任何試圖跨過這條線的人都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他在禁制上留了一個入口,入口的位置只有徐家人知道。
“我在此地下了禁制,你們不要靠近這邊住宅。你們在這邊安心做工,不要害怕。飯菜自己安排人就地做飯,糧食和調料都在那堆物資裡,鍋灶自己搭。我每個月中旬會上來一次,看看進度,順道給你們補些新鮮食材。”
說罷他走到那些物資旁邊,從儲物戒指裡又放出一大堆東西——幾十袋大米白麵,十幾壇鹹菜醬料,好幾扇新鮮的豬肉和羊肉,還有一堆活蹦亂跳的雞和幾筐新鮮蔬菜。最後又放了一大缸茶葉和幾壇酒,說是給師傅們解解乏。
工匠們看著那些多到幾乎吃不完的物資,最後一絲顧慮也打消了。有膽大的年輕工匠已經主動挽起袖子開始清點磚瓦木料了。老孫頭吆喝了一聲讓所有人先搭晚上睡覺的棚子,幾十個工匠轟然響應,工地上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陳英澤見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便轉身回到徐家宅子那邊,穿過那道看不見的禁制,走到徐清父女面前,拱手行了一禮,姿態端正而從容。
“徐伯父,徐小姐,我們進去喝茶。”
三人進了堂屋。徐清讓老管家重新沏了一壺新茶,茶是陳英澤上次送來的蒙頂甘露,泡出來的茶湯碧綠透亮,茶香在堂屋裡淡淡地瀰漫開來。徐清的手指雖然還微微發顫,但臉上已經恢復了鎮定。到底是在朝堂上歷練了一輩子的人,見過太多大場面,不過是仙家手段而已,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他在心裡這麼安慰自己。徐綺羅坐在父親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個繡了一半的繡繃子,手指在繡繃子的邊緣輕輕摩挲著,眼底的震驚已經慢慢轉化成了一種複雜的好奇。
陳英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開口,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徐伯父,很多事情我一言兩語也說不清楚,你們以後自會知道。我只能告訴你們,我們一家並非普通的世俗中人。祖上傳下來的修行之法,讓我們有了一些常人沒有的手段。我們一家一直住在這山裡,下山是因為妹妹想去山下生活一段時間,順便——處理一些事情。如今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你們安心住著,這裡沒有人能上來。等風頭過了,若是你們想去山下生活,我便送你們下山。若是你們想留下,這裡便是你們的家。”
徐清緩了緩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滾燙的茶水流進喉嚨,暖意從胃部擴散到四肢,他整個人從剛才的震驚中慢慢緩了過來。他放下茶杯,抬眼認真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目光裡已經沒有了一絲驚慌,反而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清明。
“賢侄不必擔心。老朽在京城做了幾十年官,見過的人間怪事也不少了。你這手段雖然稀奇,但對老朽父女有救命之恩。這座山,這處地方,比京城那些深宅大院清淨得多。老朽很喜歡。我退下來的奏摺裡寫了想歸隱山林,現在看來倒是真的歸隱了。至於其他的,賢侄不想說,老朽也不多問。什麼時候賢侄覺得可以說了,老朽再洗耳恭聽。”
陳英澤暗自點頭。當過太傅的人,見識和胸襟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他又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了一套圍棋棋具和一副紫竹簫,輕輕放在桌上。棋子是上好的雲子,黑子烏黑髮亮,白子溫潤如玉。紫竹簫的竹節均勻,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紫光,是蜀州最好的樂器鋪裡的珍品。
“徐伯父,這些棋具和樂器留給你們日常消遣。那邊宅子建好之前,你們就在這邊安心住著。那些做工的人你們不用擔心,我在中間下了禁制,他們過不來,也看不到你們這邊的情況。你們該怎麼過日子還是怎麼過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