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珍珠和碧璽撤了碗盤,換上茶水和點心。陳悅坐在劉氏旁邊,手裡端著茶杯卻沒有喝,表情不像平時那般輕鬆隨意。她的目光在陳秋光、劉氏、陳英澤、陳英宇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
“爹孃,兩位哥哥,我有事情要說。”
陳英澤正端著一杯茶準備喝,看到妹妹的表情,茶杯停在嘴邊沒動。這個表情他見過。幾年前在陳家村那間破屋子裡,七歲的妹妹靠在床頭,也是這樣認真又嚴肅地看著全家人,然後說出了一個改變他們所有人命運的秘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花廳門口,對守在門外的忠叔和金玉吩咐了一句任何人不許靠近花廳,然後將門關好,門閂插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
陳秋光原本歪在太師椅上消食,看到大兒子關門的動作,再看看閨女的表情,整個人坐直了,手掌不自覺地按在椅子扶手上,聲音都帶了幾分緊張:“閨女,發生了何事。我們是不是要回山上去。你說,爹馬上去收拾東西,糧食庫房裡的還沒吃完,牛和羊收進儲物戒指就能帶走。”
陳悅看著陳秋光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站起來走到陳秋光身邊,伸手拍了拍他按在扶手上的手背,語氣輕快:“沒什麼大事,爹,你就好好體驗老爺的生活。你才剛學會跟鄰居拱手寒暄,才剛在茶樓裡交了棋友,人家孫推官還等著你明天去下棋呢。這麼著急回山上幹什麼,山上又沒有棋友。”
陳秋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被閨女戳穿了心事,乾咳了一聲重新靠回椅背,但手還是擱在扶手上沒放下來。他在蜀州這幾個月確實過得挺舒坦,每天早上起來去院子裡打一套拳,上午去茶樓跟幾個剛認識的棋友下兩盤,下午在家裡練練字打理打理院子裡的花草,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日子過得比山上還悠閒,山上的時候還要種地挑水砍柴,現在這些活都有人幹了,他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明天吃什麼。
陳悅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一家人。花廳裡的燭火輕輕跳了一下,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溫暖的光暈。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爹孃,兩位哥哥。我發現了一個重要的事情。以前咱們在陳家村的時候,我病了一場,發現我們所處的世界就是個話本子。在那個話本子裡,陳甜是主角,我們二房是炮灰。後來我們斷親上了山,避開了那個話本子的主線,安安穩穩地過了這麼些年。”
她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確定大家都在認真聽,才繼續說道:“今天我的腦子裡出現了一本新的話本子。”
陳英宇的反應永遠是最快的。他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陳悅身邊,繞著她轉了一圈,目光在她腦袋上上下下地打量,表情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頭頂上方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妹妹,你腦子裡長書了。能不能拿出來。拿出來讓二哥也看看。話本子長在你腦子裡不會佔地方嗎。你平時會不會頭疼。”
陳英澤沒好氣地走過去,一把拽住他的後領把他從陳悅身邊拉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人拽回到椅子上坐好。陳英宇被拽得踉蹌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朝陳英澤擠了擠眼睛表示自己只是好奇。
“別胡鬧,聽妹妹說。”陳英澤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沉穩。他鬆開陳英宇的領子,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重新轉向陳悅,示意她繼續。
陳悅對陳英宇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翹的。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這次的話本子叫《種出錦繡良緣》,裡面的主角是蜀王世子陸衍和街頭那位賣花的姑娘李芊芊。”
陳英宇一聽到這兩個名字,立刻又來了精神。他從椅子上探出半個身子,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八卦,興奮地拍了一下大腿:“他們的事情整個府城都傳遍了。世子爺非種花女不娶,王府裡鬧翻了天,說書先生都在編新話本子。我還跟同窗一起去城南花市偷偷看過那位李姑娘,確實生得貌美,怪不得世子爺三年前一見她就挪不動步。”
他想了想又趕緊加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加認真了幾分,朝陳悅的方向討好地笑了笑:“不過沒有妹妹好看。妹妹比她好看十倍。不對,一百倍。”
劉氏沒好氣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聲音清脆,打得陳英宇齜牙咧嘴地往旁邊躲。劉氏收回手,瞪著他,語氣又氣又笑:“你還學會去看姑娘了。你爹當年就是因為看上了路邊撿的姑娘,被你祖父祖母嫌棄了半輩子。你可倒好,還專門跑去看。別打岔,聽你妹妹說。”
陳英宇捂著肩膀縮回椅子裡,嘴裡小聲嘟囔著“我就看了一眼又不是三眼”,被劉氏又瞪了一眼之後老老實實地閉了嘴,做了個在嘴上縫線的手勢。
陳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放下茶杯後淡淡地白了自家二哥一眼。她這個二哥,修為金丹期,劍法在同齡人中一騎絕塵,在書院裡收了好幾個徒弟,偏偏八卦起來比街頭賣菜的大嬸還積極。
“這本書裡的主角是一對顛公顛婆。好在這個故事主要發生在蜀王府和城南花市,我們只要遠離故事主線人物就行。那個世子爺為了一個賣花女鬧得王府雞犬不寧,連聖旨賜婚都敢違抗,這種人做事沒有分寸沒有底線。那個李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燈,明知道世子爺有聖旨賜婚還跟他糾纏不清,這種人也不值得同情。兩個人的感情糾葛會牽扯進去很多無辜的人,我們不認識那些人也管不了那些事,但至少要保證我們自己不被捲進去。”
她轉向陳英宇,目光定定地看著他,語氣加重了幾分:“二哥,你可別去摻和。買賣都不要跟那個李姑娘做。不要去她的花攤買花,不要跟人聊她的事,更不要在世子爺面前晃悠。”
陳英宇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我去她花攤買花幹什麼。我又不種花,我連仙人掌都能養死。再說了,我跟世子爺有什麼好碰面的,他是王府的人,我是書院的學生,八竿子打不著。”
陳悅沒有放過他,繼續盯著他,表情認真得不像是開玩笑:“如今我們一家子都長得好看。你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媳婦都要回頭多看你兩眼。那位世子爺能為了一個種花女神魂顛倒三年,說明他對好看的人沒有抵抗力。萬一他哪天看到你,忽然覺得你比他那個李姑娘還好看,把你當成情敵來對付,那可怎麼辦。蜀王世子在蜀州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要是想找你麻煩,你怎麼辦。”
陳英宇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從無辜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哭笑不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陳悅,聲音都變調了:“妹妹,我是男的。世子爺也是男的。他怎麼可能會把我當成情敵。他就算要對付也該對付那些覬覦李姑娘的男的,我對李姑娘沒有任何想法。”
陳悅抱起雙臂,語氣幽幽的,目光從陳英宇的頭頂掃到腳底,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市場價值:“大哥的長相是高冷禁慾型,不是李芊芊的菜。你的長相是瀟灑不羈型,剛好跟那位世子爺撞了款。萬一李姑娘多看了你一眼,世子爺吃起醋來,你怎麼辦。”
陳英宇被她說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張臉可能會帶來什麼麻煩。他想了想世子爺吃醋的場景,又想了想自己金丹期的修為,覺得雖然打起來肯定不怕,但麻煩終究是麻煩。他默默地縮回椅子裡,小聲說了句“那我以後出門戴個斗笠”。
劉氏在旁邊又伸手拍了他一巴掌,這回拍的是後腦勺,力道比剛才更重:“你這個混小子,聽你妹妹的。平時在外面少張揚,別見人就笑,你那笑太招人。書院裡收徒弟就收了,別擴充套件到書院外面去。還有,以後不要去城南花市了,想看花咱家院子裡有的是。”
陳英宇摸著後腦勺,表情委屈得像只被搶了魚乾的多多。他不敢反駁劉氏,只能用眼神向陳秋光求助。陳秋光接受到兒子的求救訊號,清了清嗓子準備說兩句公道話,被劉氏一個眼神掃過來,立刻端起茶杯假裝在喝茶,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他現在的處境很清楚——在老爺的身份上他是一家之主,但在家庭內部事務上,劉氏才是最高決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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