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悅讚許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不愧是家裡最靠譜的人,問問題總能問到點子上。她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組織了一下措辭,儘量用家裡人都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
“大哥說得沒錯。這次的李芊芊擁有的是一個空間,大概就跟你們的儲物戒指差不多。不過她的空間比儲物戒指多了兩個功能——裡面有土地可以種東西,有一口靈泉可以治病解毒。她種出來的花之所以比別人的好,就是因為用了空間裡的土和水。但她那個空間不能儲物,不能修煉,不能升級,跟妹妹我的機緣比起來差距很大。”
她看到陳英宇張嘴想說什麼,抬手製止了他,提前回答了他可能會問的問題:“二哥你不用問她的空間能不能裝人。不能。她的空間只能她自己進去,別人進不去。而且她那個空間跟菜地差不多,進去也只能種種花種種菜,不像我的機緣裡面什麼都有。”
多多趴在花廳角落的博古架上,尾巴垂下來一甩一甩的。他在陳悅腦海裡語氣頗為得意地插了一句:“主人,你形容得很準確。她的空間就是一塊帶水井的菜地。本喵在空間裡住了這麼多年,各種靈泉空間見得多了,她那口井連給本喵泡茶都不夠格。”
陳悅在腦海裡默默回了一句“你又不會泡茶”,面上不動聲色地繼續說:“所以我們只要不主動湊上去,就不會有任何影響。她的空間在戰鬥力方面對我們沒有威脅,她的靈泉水雖然能解毒強身,但跟我們的洗髓丹和聚靈陣比起來差遠了。她在她的花市賣她的花,我們在我們的宅子裡修我們的仙,井水不犯河水。”
陳英澤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敲擊扶手,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轉向陳秋光,語氣裡帶著一種未雨綢繆的謹慎:“爹,我覺得妹妹說得對。不過我們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萬一哪天我們跟那些劇情人物產生了交集,比如我在書院裡遇到了世子爺,或者娘在繡坊裡遇到了王府的人,到時候該怎麼應對,提前想好總比臨時慌亂強。”
陳秋光把茶杯放在桌上,直起腰來。當了幾個月的老爺,他已經學會了在人前端起架子,但在家人面前他還是那個說話直來直去的莊稼漢。他大手一揮,語氣斬釘截鐵:“爹說得對。你們妹妹以前就說過,舉頭三尺有神明,天道盯著呢。咱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要是實在是避無可避,我們就回山上去。山上什麼都有,陣法還在,宅子還在,瀑布還在,比這蜀州城舒坦多了。”
劉氏溫柔地笑了笑,伸手握住陳悅的手。她的手溫暖乾燥,掌心貼著手背,力道不大但穩穩當當的。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讓人聽了就覺得安心的溫柔語調:“你爹說得對。山上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院子裡的海棠今年該結果了,咱們那幾十畝地雖然被陣法鎖著,但陣法一解開就能種。我挺想念山上那個竹筒水渠的,咱們蜀州宅子裡的水井雖然方便,但水聲沒有瀑布好聽。”
陳英宇從被拍打的委屈中回過神來,聽到爹孃都表態了,趕緊舉手附和,生怕表態晚了又要挨劉氏的打:“我也覺得山上好。蜀州雖然熱鬧,但規矩太多,出門還得戴幕簾。妹妹你現在理解你當時的痛苦了吧。”
陳悅確實理解。她今天戴了不到兩個時辰的幕簾就覺得悶得慌,而她娘和蜀州城所有大家閨秀每次出門都要戴。這個時代的規矩對女人的束縛,她算是親身體會了一小部分。
她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用極其平淡的語氣做了總結陳詞,像是在說明天的天氣:“行了,就這麼定了。遠離顛公顛婆,過好我們的小日子。大哥二哥照常去書院唸書交朋友,爹照常去茶樓下棋,娘照常跟嬸子們繡花。萬一哪天不小心碰到了劇情人物,就當不認識,轉身走人。實在不行就回山上,反正路不遠,飛回去也就半個時辰的事。”
一家人齊齊點頭,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陳英宇趁著劉氏不注意,悄悄問陳悅什麼叫顛公顛婆,陳悅想了想,解釋說就是行為舉止完全不可預測、不能用常理推斷、為了所謂的愛情可以不要腦子的人。陳英宇恍然大悟地說那書院裡好幾個同窗都符合這個描述,他明天就跟他們絕交。陳英澤在旁邊淡淡地補了一句你說的那幾個同窗都是你昨天剛收了徒弟的,陳英宇立刻改口說那還是先觀察觀察再說。
花廳裡笑聲一片,連守在門外的金玉和瓔珞都聽到了裡面傳來的笑聲。金玉低聲說老爺太太和少爺小姐在聊什麼呢這麼開心,瓔珞壓低聲音回答不知道但肯定是小姐又說了什麼逗全家人笑的話,咱們小姐是這個家裡最會逗人開心的。忠叔站在走廊盡頭看著花廳緊閉的門,捋著鬍子微微一笑,轉身去吩咐廚房多準備些宵夜,今天晚上少爺小姐們估計要聊到很晚。
夜色漸深,蜀州城的萬家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陳家的宅子裡,花廳的燈火一直亮著,偶爾傳出一陣笑聲,偶爾又安靜下來,像是在密謀什麼,又像是在分享什麼只有家人之間才懂的默契。
第二日,一家人散了之後,陳悅找到了陳英澤兄弟。兄妹三人到了陳英澤的書房。浮光院的書房比菡萏院的花廳還要大一圈,四面牆上都是書架,從地面直通天花板,滿滿當當地塞著經史子集水利農書兵法策論。陳英澤在書院唸了幾個月書,書架上的書不但沒減少反而又多了兩排,都是他從蜀州各家書肆裡淘回來的珍本孤本。書桌上鋪著一張半人高的宣紙,上面用炭筆畫著鳴劍山的地形圖,等高線標註得密密麻麻。
陳英澤吩咐長順上了茶後就關上了書房的門,順手把窗戶也掩上了。長順沏的是今年新上的蒙頂甘露,茶葉在杯中根根豎立,茶湯碧綠透亮。陳悅端起來聞了聞,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陳英宇坐在書桌對面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晃盪著腳,手裡剝著從街上買回來的糖炒栗子,栗子殼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兩位哥哥,我發現了,我們所在的這方世界是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陳甜的故事剛在京城收尾,李芊芊的故事就在蜀州開場,以後說不定還會有更多的故事在別的地方上演。每次新故事開場,就會有新的人物新的衝突新的劇情,我們雖然躲在暗處,但難免會有不小心被捲進去的時候。為了避免以後影響到我們的小日子,我們需要提前做些什麼。”
陳英澤端起自己的茶杯卻沒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杯中的茶水紋絲不動。他微微點頭,語氣沉穩而篤定:“妹妹說得對。如今我們修仙,壽數長。凡人百歲高齡的都少,能活到耄耋之年就算有福氣了。如今我們都是金丹期,壽數幾千年,跟凡人完全不在一個時間尺度上。若是被動地遇到故事主線,等麻煩找上門了再處理,太倉促。到時候萬一我們正在做什麼不想被人注意的事,或者正好有家人在閉關修煉,倉促應對難免會有疏漏。”
陳英宇把剝好的栗子往嘴裡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栗子碎屑,從太師椅上蹦起來。他今天在演武場跟趙平切磋了一個時辰,趙平進步不小,在他壓到普通人體魄的情況下居然撐了十招,他心情極好。他走到書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大哥說得對。妹妹,大哥,不如我們兄妹三人每人建立一個門派。大哥建個文門派,專門教書科舉。我建個武門派,專門練武打仗。妹妹建個錢門派,專門經商賺錢。三個門派鼎足而立,互為犄角,就像三國演義裡寫的那樣,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陳英澤放下茶杯,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拍得他腦袋往前一低。陳英宇捂著後腦勺縮回椅子裡,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不服氣,嘴裡嘟囔著“大哥總打我,跟娘一樣,我都是金丹修士了你還打我”。陳英澤完全不理他的嘟囔,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以為是寫話本子呢,還每人建立一個門派。現在蜀州城就夠我們忙的了,你還要建三個門派,你是嫌家裡的事情不夠多還是覺得爹在蜀州城裡太閒了想給他多找點活幹。”
陳英宇揉了揉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他其實只是嘴上說著玩,並不是真的要建三個門派,但被大哥拍了這一下他還是覺得自己說得挺有道理的。
“本來就是話本子嘛,妹妹剛才都說了,這方世界就是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既然我們活在話本子裡,建幾個門派怎麼了。再說了,我這腦袋現在也是裝滿了學問的,大哥你不能因為我平時在書院裡喜歡吃零食就否定我的戰略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