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塋外面，陳悅和陳英宇已經帶著四個隱門弟子等在那裡。他們都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臉上戴著面具，站在雨幕中像是幾道從夜色裡裁剪出來的人影。陳悅看到徐綺羅被攙扶著從棺中坐起來的那一刻，眼睛亮得比雨中的閃電還亮。她快步走上前，把一件乾爽的厚斗篷裹在徐綺羅身上，用自己的肩膀穩穩地架住了她虛弱的身體。
“姐姐別怕，馬車在山下等著。我們抄小路走，天亮之前能到。”
徐綺羅靠在她身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虛弱的身體已經發不出聲。她只能用自己冰涼的手指緊緊回握住陳悅的手，握得骨節發白，像是握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徐綺羅再次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睡了整整一輩子。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皮，第一眼看到的是頭頂淺青色的紗帳。紗帳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帶著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氣。床鋪很軟很暖，蓋在身上的錦被有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窗外的鳥鳴聲嘰嘰喳喳地傳進來，不是王府裡那種籠中金絲雀的婉轉嬌啼，而是山裡的野雀自由自在的歡唱。
她慢慢坐起來，發現身體雖然還是虛弱，但那股沉重的病氣已經被一種清爽的活力取代了。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皮膚仍然蒼白，但不再是之前那種青灰色的死白，而是透著一層健康的淡粉色。指甲也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不再是暗紫色的。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外間傳來。那個聲音她從小聽到大，是這世上唯一能讓她瞬間安心下來的聲音。
徐清正坐在外間的茶桌旁喝茶。六十歲的太傅大人精神抖擻，面色紅潤，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道袍，頭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束在腦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正跟旁邊的老管家感慨這山裡的茶雖然品相不如貢茶但滋味比貢茶還醇厚。他比在京城的最後幾年精神好多了——在京城時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上朝，下朝後還要批閱堆積如山的公文，操勞得兩鬢全白。現在他什麼也不用操心，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山上散散步看看風景，白髮里居然又長出了幾根青絲。
四個大丫鬟——芍藥、薔薇、紫薇、海棠——守在床邊，看到徐綺羅睜開眼睛，四個人眼裡同時爆發出驚喜。芍藥激動得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眼淚已經先於話語流了下來。薔薇趕緊跑去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小姐手裡。紫薇手忙腳亂地去衣櫃裡拿衣裳。海棠跑得最快，躥到外間去通知老爺。
徐綺羅穿上鞋子跑出房間，站在門檻上，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忘記了所有的虛弱和疲憊。
門外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山脈，山峰一座連著一座，層層疊疊地鋪向天際。最高的幾座山峰隱沒在雲霧裡，山腰上掛著幾條銀白色的瀑布，水流從高處傾瀉而下，在山谷裡匯成蜿蜒的溪流。山間的樹木茂密蔥鬱，深深淺淺的綠色鋪滿了整個視野。空氣清冽甘甜，吸一口像是喝了山泉水，涼絲絲的從鼻腔一路清爽到肺裡。天空藍得不像是真的，幾朵白雲悠閒地飄在山峰之間，像被誰隨手掛上去的棉花團。
這座宅子坐落在一處平緩的山坡上，背靠一面高聳的石壁，面朝開闊的山谷。宅子是青磚青瓦的老式建築，院牆爬滿了青藤，院子裡種著幾棵海棠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靠牆根的地方開了一片花圃，各色花木開得正好。瀑布的水聲遠遠傳來，混著林間的鳥鳴，像一首永遠奏不完的曲子。
徐清的老管家和三個老夥計正在不遠處熱火朝天地建房子。老管家頭髮全白了但身子骨依然硬朗，正拎著一桶灰漿往工地上走，步伐穩健得像個壯年人。三個老夥計一個在砌牆一個在鋸木頭一個在遞工具，配合得相當默契。旁邊還有兩個年輕的小夥子在幫忙，一個扛著一根粗壯的松木，一個蹲在地上畫地基線。
徐清看到女兒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這一切，慢悠悠地端著茶杯走過來了。他在山裡住了一段日子，整個人都變了樣，以前在朝堂上那股子肅穆端方的太傅威儀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世事後無慾無求的從容。他走到女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裡滿是慈祥和心疼。
“綺羅，那兩個小夥子就是帶父親過來的人，長得可真俊。高的那個穩重，矮的那個機靈，兄弟倆都是好樣的。如今你不是世子妃了，只是爹爹的女兒，徐家的姑娘。這座山叫碧雲山，這處地方是他們家隱居的地方。他們說了，我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徐綺羅怔怔地聽著，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一頭撲進父親的懷裡，把臉埋在父親寬厚的胸膛上，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渾身發抖，把這些年在王府裡積攢的所有委屈、恐懼、絕望，全部化作滾燙的淚水傾瀉出來。
徐清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知道女兒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釋放。他只是在女兒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好了，都好了。爹爹在呢。”
十日後，新房子建好了。
這四個老僕的手藝出乎意料的好。徐清在京城時收留的這幾個老夥計，有一個年輕時做過工匠，有一個在工部衙門當過差，另外兩個雖不懂建築但幹起活來毫不含糊。再加上陳英澤派來幫忙的兩個年輕弟子，石頭和另一個會做木工的小夥子，六個人齊上陣，在徐家宅子旁邊又建了一座小巧精緻的新院子。
新院子兩進深，前一進是徐清的書房和會客廳，後一進是徐綺羅的閨房和一個小花園。院子不大但處處透著講究——院牆用青磚砌得整整齊齊，牆面爬滿了剛移栽過來的薔薇藤。門口種了兩棵桂花樹，正是開花的季節，滿院都是甜香。院子裡鋪了青石小路，路邊種了一排銀葉菊和梔子花。後院還辟了一小塊菜地，已經撒上了菜種，幾天功夫就冒出了嫩綠的芽。
搬家那天，陳英澤親自過來幫忙。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青色絲絛，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齊齊，站在新居門口的桂花樹下，山風吹動衣角，整個人清俊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他身後跟著陳英宇，陳英宇肩上扛著一袋新米，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走路帶風，一臉看熱鬧的悠閒表情。
陳英澤走到徐清面前，拱手行了一禮。他的禮數周到而不卑不亢，脊背挺直但目光謙和，既有世家公子的氣度，又有隱士高人的從容。他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穩冷靜，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耳根微微有些泛紅，說話時目光也不太敢往徐綺羅那邊飄。
“老爺子，徐小姐，這裡是我家隱世的地方，你們安心住在這裡。日常所需的糧食蔬菜肉食我會定期送過來，山上的泉水可以直接喝，瀑布底下有魚可以釣。有任何需要就跟我說，不用客氣。”
徐清打量了陳英澤好幾眼，越看越滿意。這個年輕人容貌清俊氣質沉穩，說話做事有條不紊，待人接物進退有度，身上完全沒有蜀州那些紈絝子弟的浮浪之氣，倒有幾分他年輕時在國子監見過的那種真正的讀書人的風骨。更難得的是他眉宇間那種從容淡定的氣場，不像是個普通的富家少爺，倒像是個經歷過世事變遷的隱士。
徐清在心裡暗暗點了個頭。他在朝中做了幾十年太傅，閱人無數，見過的年輕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眼前這個年輕人，論容貌，論氣質，論談吐，都屬上乘。
“有勞陳公子了。老朽在朝中勞碌半生，早就想過這樣的日子，只是沒想到是陳公子給了老朽這個機會。”徐清還了一禮，語氣平和而真誠。
陳英宇靠在桂花樹上看自家大哥這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他把草莖從嘴裡抽出來扔在地上，用胳膊肘捅了捅站在旁邊的石頭，壓低聲音說：“你看我大哥，耳朵都紅了。我從小到大沒見過他跟哪個姑娘說話超過三句，今天一口氣說了這麼長一串，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石頭比較老實，不太會看這種眉眼官司，認真想了一下才回答：“大公子平時說話也很長，每次給我們講課都能講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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