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英澤下山的時候腳步比往常輕快了不少,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他自己可能沒有注意到,但從他身邊飛過的幾隻山雀都感受到了這個人身上的愉快氣息,嘰嘰喳喳地叫著飛遠了。
回到蜀州城,剛進家門還沒來得及換衣裳,陳悅就不知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她今天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新衫子,頭上簪著從菡萏院蓮花池邊摘的荷花,整個人像是踩了彈簧一樣蹦蹦跳跳地跟在陳英澤身後。她敏銳地發現自家大哥今天的表情不太對勁——平時陳英澤的表情是“沉穩淡定一切盡在掌握”,今天卻是“沉穩淡定但嘴角總是往上翹”。
“大哥,你今天一直在笑。你從進門開始笑了至少三次了。你平時一天都笑不了三次。是不是在山上有什麼進展。”
陳英澤清了清嗓子,試圖把嘴角壓下去,但沒有成功。他索性放棄掙扎,坐到書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邊喝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一提。
“沒什麼。妹妹,綺羅讓我轉告你,你幫她挑的首飾,她很喜歡。翡翠頭面的成色她說是極品,南海珍珠的項鍊比她之前在京城戴的還好。還有那些銀簪銀釵,她說款式雅緻大方,比京城流行的樣式更合她的心意。”
陳悅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猛地亮了。她雙手撐在書桌上,身體往前探了幾乎半個身子,嘴角的弧度拉得老高,拖長了聲音重複道:“哦喲——綺羅說。大哥你叫她綺羅。你上次還叫徐小姐,這次直接叫綺羅了。快說快說,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徐伯父讓你改口的。綺羅姐姐是不是臉紅了。你臉紅了沒有。”
陳英澤端起茶杯擋住臉,耳根燒得比上次還紅。他假裝在認真品茶,但茶杯裡的茶水已經喝乾了還在往嘴裡送,半晌才含糊地說了句什麼。陳悅沒有聽清,但不妨礙她已經在心裡腦補出了一整套完整的畫面。她嘿嘿笑著從書房裡退出來,回頭朝陳英澤擠了擠眼睛,說大哥你等著我去告訴娘這個好訊息,然後一溜煙跑了。
晚飯時分,一家人圍坐在花廳裡。劉氏今天親自下廚做了幾個拿手菜,陳秋光從茶樓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兩隻連月湖現撈的大閘蟹,說是今天跟孫推官下棋贏了他三盤,孫推官輸了不服氣就用螃蟹抵債。菜都上齊之後陳秋光先幹了一杯酒,然後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語氣開口。
“澤兒,宇兒,閨女。我跟你們娘商量了一陣子,想跟你們說個事。山上的宅子建好之後,我們就回山上去。蜀州城雖然熱鬧,但我還是喜歡山上的日子。在茶樓裡下棋雖然也有意思,但不如在瀑布邊釣魚自在。忠叔前兩天還跟我說老爺您最近氣色比剛來蜀州時差了些,我說那是在山上曬慣了太陽,城裡的太陽不如山上的好。”
陳悅放下手裡的茶盞,茶盞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她看了劉氏一眼,劉氏溫柔地朝她點了點頭,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
“悅兒,我跟你爹商量了很久。在蜀州城裡,你爹每天穿老爺衣裳去茶樓下棋,我每天換不同款式的衣裙跟幾位太太繡花,日子確實比在山上熱鬧。但你爹前天晚上跟我說,他在山上住了六年,每天早上推開窗戶看到的是瀑布和雲海,現在每天早上推開窗戶看到的是隔壁孫推官家的屋頂。我說我也是,以前在山上坐在海棠樹下繡花,風一吹花瓣落了一身,現在坐在蜀州的院子裡,風一吹全是街上的塵土。我們在城裡已經住了一年多,夠了。過些日子我跟劉嬤嬤她們說說,問問她們願不願意一起上山。若是願意,就一起帶上山。若是不願意,就多給些銀錢安置好她們的後路。尤其是劉嬤嬤,她跟了我這麼久,我捨不得她,但我也不勉強她。”
陳英宇正咬著一隻螃蟹腿,聽到爹孃的話趕緊把螃蟹腿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蟹黃,正色道:“爹,娘,我也喜歡山上。蜀州雖然熱鬧,但規矩太多,妹妹出門還得戴幕簾。在山上我想練劍就練劍,想打獵就打獵,沒人管我。不過書院那邊還有幾個徒弟沒教完,回頭我先跟他們說一聲,能出師的就讓他們自己練,不能出師的讓錢子文先帶著。反正我和大哥每個月都要上山一次,到時候再單獨指導他們。”
陳英澤放下手裡的螃蟹殼,用帕子擦了擦手,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但說到後半句時嘴角又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笑意。
“爹孃想回去,那就回去。山上現在有了徐伯父和綺羅他們,還有那麼多工匠和下人在建宅子,等到三個月後宅子全部建好,山上就熱鬧起來了。到時候人多,也不算是空寂。爹可以在瀑布邊釣魚,讓徐伯父陪爹下棋——徐伯父是太傅出身,棋力比孫推官強多了。娘可以在海棠樹下繡花,綺羅的繡工也很好,你們可以互相切磋。妹妹可以在山裡到處跑,反正她從小就喜歡滿山撿菌子。”
劉氏敏銳地捕捉到了大兒子嘴裡那個稱呼的變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跟陳秋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陳秋光正在夾菜,接收到夫人的眼神訊號,又看了看大兒子微微發紅的耳尖,心裡也有了數,嘿嘿笑了兩聲低頭繼續吃飯。
陳悅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她把茶杯端起來重新喝了一口,心想這一家子從陳家村逃到碧雲山,從碧雲山搬到蜀州城,現在又要從蜀州城搬回碧雲山——但這次回去,跟當初孤零零五個人上山時完全不同了。徐家父女、幾十個忠僕、即將完工的新宅子、滿山的紅梅和海棠、瀑布邊永遠轉個不停的水車,還有山腰那些即將開出來的梯田和菜地,碧雲山終於要變成一個真正的家。
陳英澤現在一到休沐就往山上跑。
以前休沐日他要麼在書院藏書樓裡跟沈懷瑾討論學問,要麼在鳴劍山莊處理隱門的事務,要麼在浮光院的書房裡看書看到深夜。如今休沐日天不亮他就起了床,讓長順備好馬車,自己拎著儲物戒指裡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有時是幾本新蒐羅來的珍本古籍,有時是蜀州城裡新出的點心蜜餞,有時是劉氏特意給徐家父女做的幾樣拿手菜——然後運起輕功就往碧雲山趕。長順剛開始還問少爺要不要備馬車,後來發現少爺根本不用馬車,馬車還沒套好少爺已經沒影了,他便默默地改為準備一些乾糧讓少爺帶著路上吃。
每次從山上回來他都笑呵呵的。那種笑不是他平時禮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種從眼角眉梢溢位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愉悅。吃飯的時候笑,看書的時候笑,連陳英宇跟他彙報隱門最近的訓練情況時他都在笑。陳英宇說大哥我跟你說話呢你在笑什麼,陳英澤回過神來說沒什麼你繼續說,然後過了片刻又開始笑。
陳悅在旁邊看著直搖頭。她靠在菡萏院的海棠樹下,手裡擼著多多的肚皮,跟多多吐槽:“多多,你看看我大哥,以前多高冷的一個人,書院裡那些同窗見了他都要繞著走,生怕被他的氣場凍傷。現在倒好,一到休沐就往山上跑,回來就傻笑。戀愛中的男人,真智障。”
多多被她擼得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在躺椅扶手上輕輕甩著:“主人,你大哥以前那叫高冷嗎。那叫悶騷。高冷是外在表現,悶騷是內在本質。以前沒有釋放物件所以憋著,現在有了釋放物件自然就憋不住了。本喵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修士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這種症狀在年輕修士中非常普遍,俗稱心動期綜合徵,修為再高也治不好。”
陳悅被多多的診斷逗得笑出了聲。她正準備繼續吐槽大哥,忽然想到二哥最近的行蹤也同樣詭異——陳英宇現在一到休沐就往鳴劍山跑,比大哥往碧雲山跑得還勤快。他去鳴劍山倒不是為了什麼風花雪月,純粹是沉迷於訓練隱門弟子的快感中無法自拔。阿秀的劍法進步神速,已經能在陳英宇壓制修為的前提下撐過三十招了。石頭帶著幾個新來的師弟在山腰上修了一條障礙跑道,專門用來練輕功和身法。錢子文和趙平在訓練之餘還組織了一場隱門內部的比武大會,阿秀拿了第一名,石頭第二名,文清第三名,錢順和蘇木在經商和手工方面也各有突破。
這些日子陳悅並未出門。大哥總是往碧雲山跑,二哥總是往隱門那邊跑,爹在茶樓裡跟孫推官的棋局殺得難解難分,娘在花廳裡跟幾位太太繡花聊天順便收集情報。家裡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只有她一個人閒得發慌。她在菡萏院裡躺了幾天,把空間裡能翻的書都翻了一遍,把多多從耳朵尖到尾巴根擼了三遍,終於找到了一個新的樂趣——聽瓔珞講八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