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放下手裡的韭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去。她走到青鸞面前,毫不掩飾地打量了好幾眼——身高、長相、站姿、眼神,從頭髮絲一直看到鞋尖。看完之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比擇菜時燦爛了好幾個度。她這個二兒子雖然平時嘴上不靠譜,但挑人的眼光確實不錯。這位青鸞姑娘長得確實漂亮,五官精緻,眉眼英氣,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雨打但依然挺拔的青松。跟她二兒子站在一起,一個明豔一個瀟灑,確實登對。
“這就是青鸞姑娘吧。我是宇兒的娘,你叫我嬸嬸就行。我們家規矩不多,你不用拘束。長得真好,個子也高,跟我們家宇兒站在一起特別般配。這一路上累了吧,快進來喝茶。宇兒這個臭小子,在外面有沒有欺負你。”
青鸞在江湖上闖蕩了這麼多年,面對刀光劍影都能泰然自若,此刻面對這位溫柔熱情的嬸嬸卻忽然有些手足無措。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陳英宇一眼,陳英宇正站在旁邊摸著後腦勺,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平時在演武場上的自信張揚,也不是跟她鬥嘴時的欠揍模樣,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期待又帶著幾分緊張的心虛。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後腦勺大概是他身上最忙的部位,每次心虛都要摸一摸。
青鸞收回目光,朝劉氏行了一個江湖人的抱拳禮,動作乾淨利落。抱完拳才忽然想起來這不是在江湖上拜見前輩,連忙又換成了一個不太標準的屈膝禮,膝蓋彎得有些生硬。
“嬸嬸好。陳英宇沒有欺負我,我們只是偶爾切磋劍法。他劍法很好,我打不過他。”
劉氏笑著扶起她,拉著她的手往堂屋裡走。青鸞的手上有常年握劍磨出來的薄繭,手掌有力,骨架也不小,但被她握著的時候卻溫順得很。劉氏邊走邊說些家常話,問她在山上的飲食習不習慣,問她有沒有特別想吃的菜,問她以前的衣裳夠不夠穿,山裡的溼氣大要多加件棉背心。青鸞一一回答,聲音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變得自然流暢。她發現這位嬸嬸跟陳英宇完全不一樣,說話又溫柔又體貼,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
進了堂屋,金玉和瓔珞已經麻利地沏好了茶,擺上了點心。青鸞在太師椅上坐下,背挺得筆直,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標準得像個等著被長輩考核的晚輩——她在江湖上從來都是怎麼舒服怎麼坐,但在劉氏面前不自覺地就端了起來。劉氏坐在她旁邊,一邊給她遞點心一邊繼續嘮家常。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青鸞的身世,劉氏聽完之後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語氣比剛才更加溫柔了幾分。
“你一個人在外面闖蕩了這麼多年,一定吃了不少苦。以後不用擔心了,這裡就是你的家。你義父在天之靈看到你現在平平安安的,有個能跟你一起切磋劍法的人在身邊,一定也會替你高興。你要是願意,就把這裡當自己家。我們家雖然人不多,但絕對不會虧待自己人。悅兒特別喜歡你這個姐姐,宇兒他爹也覺得你是個好姑娘。至於宇兒——你要是覺得他哪裡做得不好,直接跟嬸嬸說,嬸嬸幫你教訓他。他從小就怕娘,比你追著他打有效果得多。”
青鸞低著頭,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她從小被義父養大,義父雖然疼她,但畢竟是男人,不會說這些細膩的話。義父教她怎麼握劍怎麼格擋怎麼在江湖上生存,但從來沒教過她怎麼跟一個家庭相處。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忽然有一個人對她說這裡就是你的家,她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回應。她沉默了許久,最後輕聲說了句謝謝嬸嬸。
第二日,徐清帶著徐綺羅過來拜訪。父女倆穿著蓑衣,走了一段山路過來,進了門才摘下斗笠。徐清穿著一身蒼灰色的道袍,頭髮用竹簪束著,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徐綺羅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棉布衣裙,外面罩著蓑衣,進門的時候正低頭解蓑衣的帶子。她的頭髮比以前黑亮了不少,臉色紅潤,身量也豐腴了些,不再是蜀州王府時那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憔悴模樣。她的眼角眉梢帶著一種從容安定的笑意,跟在父親身後走進來的時候,看到陳英澤正站在廊下跟陳秋光說話,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又翹高了一點點。
兩家人見了面,互相拱手行禮。徐清和陳秋光相談甚歡,兩個年紀相仿的中年男人一見面就從天氣聊到莊稼,從莊稼聊到水利,從水利聊到朝廷最近的水患治理方案。徐清雖然已經辭了太傅之職,但對天下大事的關心從來沒斷過,他分析了長江和岷江的水位變化趨勢,憂心忡忡地說蜀州地勢高還算好,下游的幾個州恐怕要遭大災。陳秋光聽完之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兩人一邊下棋一邊討論,棋下了三盤,水患治理方案也討論出了七八條,可惜兩人都已經不在朝堂,這些方案也只能留作紙上談兵。
劉氏和徐綺羅也相談甚歡。徐綺羅如今已經完全沒有了世子妃的架子,跟劉氏聊天時語氣自然而親近,有時請教繡花的針法,有時分享最近在山上發現的新鮮事,有時說說在山裡生活的感受。劉氏對這個未來大兒媳越看越滿意,拉著她的手說等雨停了就帶她去看後山那幾棵野茶樹。上次劉氏偷偷讓陳秋光去城裡買了一套上好的赤金頭面,就是預備著給未來大兒媳做聘禮的一部分。她拿出自己新繡的一幅海棠花給徐綺羅看,兩人頭碰頭地討論哪種繡法更能表現花瓣的層次感,一聊就是大半個時辰。
青鸞坐在旁邊聽著,偶爾被劉氏拉進話題裡,問她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喜歡什麼款式的簪子。青鸞說不上來,她從小穿的都是勁裝,簪子更是沒用過,一直用銀簪束髮了事。徐綺羅在旁邊笑著說青鸞姑娘英氣勃勃,戴太繁複的簪子反而壓了氣質,不如挑幾支素雅的銀簪,又在自己的首飾匣子裡挑了一支雕著飛鳥紋的銀簪送給青鸞。青鸞接過簪子,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說了聲謝謝綺羅姐姐,把銀簪小心地收進了袖子裡。
徐清喝了口茶,看著外面連綿不絕的雨幕,嘆了口氣。他賦閒在家多年,但憂國憂民的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掉。他看了陳秋光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憂患。
“陳兄,這大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從來沒見過連續下這麼久的雨。蜀州地勢高還好,但下游幾個州恐怕已經遭了大災。山下也不知道如何了,城裡的糧倉能不能撐得住,流民能不能安置妥當。朝廷雖然會賑災,但層層往下發,到了災民手裡還能剩多少,就不好說了。”
陳秋光看了看外面,院子上空的天色灰濛濛的,雨幕把遠處的山巒都模糊成了一片青灰色的剪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莊稼人看天氣的老練和篤定。他種了大半輩子地,看天氣比看人的臉色還準。
“看這天氣,短時間是不會停了。往年蜀州的雨季最多一個月,今年從入夏開始下到現在,已經超了將近一倍。地上的土都飽和了,再下雨就會積水成澇。”
陳悅坐在旁邊,手裡剝著一顆橘子,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她不像兩位長輩那樣憂心忡忡,因為她很清楚——天災是劇情設定,既然劇情設定天災之後還有國泰民安,那就說明朝廷一定會派人治理,只是早和晚的問題。至於救災的效率,那不是她能管的事。她把橘子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道。
“徐伯伯,朝廷不會不管的。水澇雖大,但大梁立國這麼多年,治水的經驗還是有的。我們只要把山上的排水溝疏通好,把糧食儲備足,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山下的百姓有朝廷的賑災糧,有官府的安置點,總能熬過去的。”
徐清頓了一下,看著陳悅那張笑眯眯的臉,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笑聲爽朗,中氣十足。他一邊笑一邊用手指點著陳悅的方向,朝陳秋光投去一個羨慕的眼神。
“我這個老頭子還不如一個小丫頭通透。悅兒說得對,我們住在山上,有吃有喝有房子住,山下的人有朝廷管著,我們能操心出什麼名堂來。倒是我老糊塗了,辭了官還想操心朝廷的事。”
接下來的幾日,兩家人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把婚期定下來。第一個提出這個建議的是劉氏。她昨晚跟陳秋光商量了大半夜,列出了一大堆理由:雨下個不停,山上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正好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婚禮。而且青鸞一個姑娘住在家裡,沒有名分總歸不妥,傳出去對她名聲不好。既然兩個孩子相互有意,不如趁早辦了,省得夜長夢多。陳秋光聽完之後只問了一句“孩子們自己願意嗎”,劉氏說澤兒那邊她早就看出來了,宇兒那邊瞎子都看得出來,陳秋光就點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