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這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蜀州城裡已經到處都是流民了,官道都快被水沖斷了。所以我們就都回來了。不光我和大哥二哥,金玉和瓔珞也回來了,長順和長安也回來了,周婆子也回來了。我們都回來陪您和爹。”
劉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越過她看向身後的金玉和瓔珞。兩個丫鬟正從儲物戒指裡往外搬行李,瓔珞抱著一大包油紙包好的點心蜜餞,差點被門檻絆倒。劉氏忍不住笑了,轉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劉嬤嬤多準備幾個菜,然後又回頭對陳悅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不在的這大半年,你爹天天唸叨,說閨女在城裡是不是又瘦了,有沒有被人欺負。我說你閨女是金丹修士誰敢欺負她,你爹說那不一樣,在爹眼裡閨女永遠都是七歲的小姑娘。你大哥每次上山來帶的東西,你爹都要翻一遍,看看有沒有你寫來的信。”
一家人安頓好了之後,劉嬤嬤和珍珠碧璽已經把午飯擺上了桌。菜都是山裡的家常風味——清炒野菜、菌子燉雞、紅燒土豆、臘肉炒蒜薹,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玉米排骨湯。陳悅夾了一筷子野菜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了。這野菜是山上現摘的,比蜀州城裡菜市場買的新鮮得多。雞是散養在院子後面的走地雞,肉質緊實有嚼勁,燉出來的湯金黃金黃的,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她胃口大開,連吃了兩碗飯,把劉氏看得眉開眼笑,一個勁地給她夾菜,碗裡堆成了小山。
吃了午飯之後,一家人坐在堂屋裡喝茶消食。陳秋光碟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杯,跟陳英澤討論山上的排水渠要不要再多挖幾條支渠,以防接下來的雨勢更大。劉氏坐在旁邊跟陳悅分享這大半年山上發生的事情——徐清父女已經完全適應了山上的生活,徐清天天在書房裡看書下棋吹簫,偶爾隔著禁制跟後來上山的金玉爹聊天下大事。徐綺羅帶著幾個丫鬟開了一片花圃,種了牡丹芍藥月季蘭花,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她還跟劉氏學會了做幾道蜀州菜,上次劉氏去徐家做客,徐綺羅親手做了一道水煮魚,味道相當不錯。
陳英宇坐在靠窗的位置,表面上在喝茶,實際上心思完全不在茶上。他的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手指在茶杯沿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又快又急,跟平時那種從容散漫的調子完全不同。他把茶杯端起來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覆好幾次,茶水都涼了還沒喝一口。他今天剛從蜀州回來,一路上在儲物戒指裡悶了大半個時辰,出來之後又忙著幫大哥搬東西安頓家人,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開口。但現在所有事情都安頓好了,他反而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陳悅瞥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桂花糕,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這個二哥在隱門裡說一不二,在演武場上氣場全開,偏偏在這種事情上跟個悶葫蘆似的,非得有人推一把才肯動。
“二哥,你想去就去嘛。青鸞姐姐一個人在隱門那邊,每天對著阿秀和石頭那幫徒弟,連個能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連招呼都不跟人家打一個,回頭她知道了又要追著你打。你現在去跟她說,隱門那邊有石頭和趙平暫時照看著,出不了大亂子。”
劉氏正在給陳悅剝橘子,聽到這話手一頓,橘子瓣懸在半空中。她看看陳悅,又看看坐在窗邊忽然坐直了的陳英宇,眼角的笑意慢慢漾開來。上次澤兒回來說的那位青鸞姑娘,她已經從大兒子嘴裡聽說了不少細節——孤女出身,武藝高強,性子直爽,長得又好看,被宇兒誤闖了房間之後追著他打了三天三夜,後來住進了陳家,後來跟著宇兒去了隱門。劉氏當時聽完之後在心裡給這段故事打了個標籤:緣分。
“可是上次澤兒回來說的那位青鸞姑娘,就是宇兒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孤女,會武功,長得好,被你氣得追著你打了三天三夜的那個。”
陳悅把嘴裡的桂花糕嚥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眯眯地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輪到我看熱鬧了”的愉快。
“就是她呢。青鸞姐姐人可好了,人又美武功又高,跟二哥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二哥在蜀州的時候天天跟她在一起——不是,是天天跟她切磋劍法,兩個人從花園打到後院,從後院打到前廳,把大哥的海棠花都打禿了好幾棵。青鸞姐姐還幫著二哥訓練隱門的弟子,阿秀跟她切磋過一場,打完兩個人惺惺相惜,當場結拜了姐妹。二哥每次提起青鸞姐姐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嘴上是嫌棄,眼角全是笑。”
劉氏聽完,沒好氣地站起來走到陳英宇面前,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這一掌的力道比拍陳秋光時輕了不少,但聲音依然清脆。她看著自己這個在書院裡人五人六、在隱門裡說一不二、偏偏在兒女情長上比木頭還遲鈍的二兒子,心裡又氣又好笑。
“你這個混小子,這次上山怎麼不帶她一起。一個姑娘家,沒有親人,一個人在外面,這麼大的雨你讓她一個人待在隱門。你有沒有替人家想過。你爹當年追我的時候,上山採菌子都要拉著我一起去,生怕我一個人在家裡悶得慌。你倒好,把人姑娘拐到了隱門,轉頭上山自己跑了,把人家一個人扔在那裡。”
陳英宇摸了摸後腦勺,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心虛。他發現自從娘上了山之後打他後腦勺的頻率明顯上升了,而且每次都是理直氣壯地打。他看了劉氏一眼,又看了看在旁邊假裝喝茶但明顯在憋笑的陳悅,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
“我還沒問過她。我那天跟她說我要回山上一趟,跟家人團聚,她說了句去吧,我就走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願意跟我上山,她那個人嘴硬得要命,明明在隱門裡幫我訓練弟子訓練得很開心,但嘴上從來不說一個好字。上次我誇她劍法有進步,她表面上嗤之以鼻,轉過身就偷偷練了一整個下午。上次她的劍穗舊了,我給她換了個新的,她嘴上說顏色太豔了不好看,但一直戴著沒摘下來過。她到底怎麼想的,我真的摸不透。萬一她覺得我只是把她當打手,萬一她覺得我對她沒有那種意思,萬一她覺得——”
陳悅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陳英宇身邊,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讓陳英宇耳根瞬間燒起來的話。
“二哥,你都沒問她,怎麼知道她不願意。你在演武場上跟人對劍的時候那麼果斷,一劍下去毫不拖泥帶水,怎麼到了這種事情上反而猶豫不決了。你上次不是跟我說,你跟人打架之前從來不問對方願不願意捱打嗎。同樣的道理,你問都沒問,怎麼知道她會拒絕。青鸞姐姐一個人在山下,又是孤女,連個親戚都沒有。你把她帶到隱門,讓她幫你訓練弟子,現在又把她一個人晾在那裡。你自己想想,她嘴上不說什麼,心裡會不會覺得你在利用她。”
陳秋光從太師椅上坐直了身體,放下手裡的茶杯。他平時話不多,在家裡的大事上基本都是聽劉氏和兒女的,但每次開口都分量十足,帶著一種從生活經驗中積累出來的直截了當。他看了陳英宇一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該給土豆除草了。
“宇兒,你快點下山,把那姑娘帶回來。她沒有親人了,一個人在外面,這麼大的雨,不安全。你把人姑娘拐到隱門,現在又把人一個人扔在那裡,像什麼話。我們傢什麼時候虧待過自己人。你去跟她說,山上房子都蓋好了,每戶都有院子,你分到的那座院子在左邊,夠兩個人住。”
陳英宇聽完這番話,像是被什麼東西點醒了。他猛地站起來,茶杯差點被他的動作帶到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運起金丹期的靈力直接消失在堂屋裡。桌上的茶杯被他離去時帶起的風吹得晃了兩晃,茶水在杯中蕩了一圈又穩穩地停住了。
劉氏看著陳英宇消失的方向,滿意地拍了拍手上沾的橘子汁,對陳悅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她這個二兒子從小就嘴硬,明明心裡在意得要命,嘴上偏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小時候陳悅生病,他嘴上說妹妹太嬌氣了,轉頭就從廚房裡偷了雞蛋藏在懷裡偷偷塞給她。現在對人家姑娘也是這套——明明在意的不得了,偏偏不敢開口問。她把剝好的橘子遞給陳悅,語氣輕快。
“看來又要準備一場婚事了。”
兩日後,陳英宇回來了。他憑空出現在院子裡的時候,劉氏正在廊下坐著擇菜,陳悅在旁邊幫她把擇好的菜放到竹籃裡。陳英宇抬手一揮,從儲物戒指中放出了青鸞。
青鸞站在陳家院子裡,腳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鋥亮,院子裡的海棠樹在雨中輕輕搖曳。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勁裝,腰間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長劍,長髮用一根銀簪隨意束在腦後。她的面容依然冷豔凌厲,但眼角眉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緊張。這兩日在隱門裡,石頭帶著弟子們照常訓練,一切井然有序,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心裡有個地方空落落的。直到陳英宇忽然從天而降,站在她面前,撓著後腦勺說他娘想見她,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