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意念叫了一聲多多,多多從書房的書架頂上跳下來,踩著房梁無聲地穿過走廊,落在她腳邊。她把多多抱起來,用手帕擦了擦它爪子上沾的灰塵。
“多多,這雨什麼時候會停。”
多多翻了個身,在她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用爪子洗了洗臉。他的聲音在陳悅腦海裡響起,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說出來的內容卻讓陳悅心裡一沉。
“主人,這個雨還要下三四個月。這才剛開了個頭,真正的大雨還在後頭。兩個月算什麼,過段時間你看看外面那條官道,整條路都會被衝成河,蜀州城周邊的農田全部會變成澤國,到時候顆粒無收,流民還要多上十倍。不是蜀州一地的雨,是整個大梁西南都在下,長江和岷江的水位都在暴漲,幾條河一旦決堤,下游的損失會比上游慘重得多。”
陳悅驚呆了,低頭看著懷裡打盹的多多,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起上一本《種出錦繡良緣》裡確實沒有提到水澇之災,李芊芊的故事到冊封世子妃就結束了,之後的事情書裡只用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一筆帶過。原來幸福生活的大背景是長達兩年的水澇災害。
“再下三四個月,豈不是要淹沒許多地方。金玉方才說城裡已經多了不少流民,蜀州地勢高還算好,那些住在河邊的村子恐怕已經全泡在水裡了。再過幾個月,蜀州城外面的官道都會被沖毀,到時候糧運不進來,城裡的存糧能撐多久。”
“主人說得很對,接下來就是水澇之災,長達兩年。不是普通的雨季延長,是連續兩年的暴雨和洪水,中間只偶爾晴幾天,然後繼續下。主人,我們回山上去吧。碧雲山海拔夠高,水淹不到我們。蜀州城這邊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鳴劍山莊的弟子們有忠叔和石頭照看著不會出問題。我們在山上也能隨時下來。”
陳悅連忙起身,把多多放在椅子上,自己快步走到廊下朝外面喊道:“金玉,瓔珞,你們去把東西收拾好,我們要離開了。把菡萏院所有東西都收進箱子裡,書房的筆墨紙硯全部裝好,衣櫃裡的衣裳也全部打包。大哥二哥一回來就告訴我,我有重要的事跟他們說。”
金玉和瓔珞對視一眼,雖然不知道小姐為什麼忽然這麼著急,但她們跟在小姐身邊已經兩年多了,深知小姐的判斷從來不會出錯。兩人二話不說立刻開始動手收拾,先把書房裡的書籍和文房用品分類裝箱,又把衣櫃裡的衣裳按季節疊好打包,最後把梳妝檯上的首飾和私人物品用細軟包好。她們的動作麻利而有序,顯然已經對“忽然要搬走”這種事有了相當豐富的經驗。
傍晚時分,陳英澤和陳英宇從外面回來了。兩個人身上都淋了雨,陳英澤的書袋用油布裹了好幾層裡面的書還是潮了,陳英宇的頭髮上還掛著水珠。兩人剛進門還沒來得及換衣裳,就被陳悅拉到了花廳裡。陳悅把多多說的話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沒有提天道和劇情,只說是多多感應到了天氣異變,接下來會有長達兩年的水澇災害,蜀州城雖然暫時還撐得住,但長期來看不是久留之地。
陳英澤聽完之後立刻開始計算——碧雲山上的糧食儲備夠不夠所有人吃兩年,隱門的弟子要不要也轉移一部分上山,蜀州城宅子裡還有多少物資需要帶走。他的腦子轉得比算盤還快,片刻之後給出了方案。
陳英宇的反應則直接得多。他靠在椅子上聳了聳肩,說山上涼快正好避暑。
三兄妹商議之後決定,明日一早就啟程回碧雲山。晚上陳英澤負責把蜀州城宅子裡需要帶走的東西全部收進儲物戒指,包括菡萏院的衣裳首飾書籍、廚房裡囤的大批糧食調料、花廳裡的傢俱擺設、書房裡的文房用品——凡是有用的都帶走,一件不留。陳英宇負責通知隱門那邊做好防洪準備,把鳴劍山莊的糧食物資全部轉移到山腰的山洞裡,地勢低的訓練區暫時封閉。陳悅負責安頓好金玉和瓔珞的行李,還有多多的專屬貓窩和小魚乾存貨。
第二日清晨,雨還在下,天色灰濛濛的像是永遠醒不過來。陳悅站在自己住了兩年多的菡萏院裡,看了看那片被雨水打得垂頭喪氣的蓮花池,又看了看牆角那幾株雖然淋了雨但依然倔強開著花的梔子,心裡湧起一股淡淡的告別感。她在這個院子裡過了許多個悠閒的午後,聽過無數條從瓔珞嘴裡蹦出來的八卦,跟多多討論過無數個關於劇情和天道的深刻話題。現在要走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她把最後一箱雜物收進儲物戒指,環顧了一圈已經變得空蕩蕩的房間,對著門外的金玉和瓔珞招了招手。兩人已經各自背了一個包袱,包袱裡是她們自己最珍視的幾件私人物品。她們跟小姐的行李都已經被陳英澤收進了戒指裡,身上只帶了一些隨身物件。
“走吧,回家了。這次回去估計要住很久,你們可別嫌山裡悶。”
陳英澤站在大廳中央,讓所有人靠攏站好——他們三兄妹,加上金玉、瓔珞、長順、長安和周婆子。長安手裡還抱著多多專屬的貓窩,那是用蜀州最好的絲綿和竹編做的一個小窩,多多平時只肯睡這個。多多自己則被陳悅抱在懷裡,尾巴悠閒地垂在她的手腕上,對即將到來的長途旅行毫不在意。
陳英澤將人和東西都收進儲物戒指,然後運起金丹期的靈力,整個人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消失在陳家宅子的大廳裡。外面的大雨依然嘩嘩地下著,雨水沖刷著蜀州城的街道和屋頂,城門口排隊領粥的流民依然排著長隊,蜀王府裡的李芊芊正站在窗前看著雨幕不知道在想什麼。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群不屬於這個世界規則的人,正在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座即將被洪水圍困的城市。
再次回到山裡,陳悅驚喜地看著這裡的一切。
距離她上次上山已經過去了大半年,這大半年裡碧雲山的變化堪稱翻天覆地。當年她和爹孃哥哥們親手開墾出來的那片盆地,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初具規模的山間小鎮。四座三進的青磚大宅錯落有致地坐落在盆地中央最好的位置上,飛簷翹角,院牆高聳,門前鋪著整齊的青石板路,路邊種著剛移栽不久的桂花樹和銀杏樹苗。宅子後面不遠處,一片紅梅林已經紮下了根,雖然眼下不是花期,但幾千棵紅梅樹苗整齊地排列在山坡上,枝幹挺拔,可以想象到了冬天滿山紅梅盛開時會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更遠處是一排排小院子,那是徐家下人和金玉、瓔珞、長順、長安等人家眷的住處。每座院子都是獨門獨戶,青磚青瓦,院子前面留了菜地,後面搭了雞窩。一條從瀑布引下來的竹筒水渠沿著山路蜿蜒而下,分出的支流穿過每一戶人家的院子,家家戶戶門前都有活水。雖然天空中大雨滂沱,所有人都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在雨中來來往往,但從他們的步伐和神態來看,都過得不錯。
莊稼鬱鬱蔥蔥地長在梯田裡。當年陳秋光開出來的幾十畝梯田,如今全部種上了土豆、紅薯和玉米。雨水雖然多,但梯田的排水系統做得好,多餘的水順著排水渠流進了山溪,莊稼沒有被水泡爛。幾個披著蓑衣的農夫正在田壟間巡視,時不時彎腰拔掉幾根被雨水衝歪的雜草。陳悅認出了其中一個是金玉的大哥,他褲腿挽得高高的,赤著腳踩在泥水裡,身板挺得筆直,哪裡還有半分當初瘦骨嶙峋的模樣。旁邊梯田裡一個正在摘菜的身影是瓔珞的大嫂,她彎腰的動作利索有力,臉色紅潤,跟當初在蜀州城裡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判若兩人。
陳秋光和劉氏從宅子裡走了出來。陳秋光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粗布短打,袖子挽到肘彎,腳上蹬著一雙防水的牛皮靴,手裡還拿著一把剛磨好的鐮刀,一看就是正準備下地幹活。劉氏穿著一身素色的棉布衣裙,頭髮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外面罩了一件防雨的蓑衣。兩人看到陳悅都驚喜地迎了過來,腳步比在山下時輕快了不少。劉氏一把拉住陳悅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裡滿是心疼和歡喜。
“悅兒,你們回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讓人帶個信,娘好給你準備些你愛吃的。瘦了,在山下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周婆子有沒有每天給你做紅燒排骨。”
陳悅挽著劉氏的胳膊,把臉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聞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氣和淡淡的花香,心裡那股在蜀州城裡憋了大半年的空蕩感瞬間被填滿了。她看了看身後正在從儲物戒指裡往外搬東西的大哥,又看了看正蹲在田埂上跟金玉大哥討論土豆長勢的二哥,笑嘻嘻地搖了搖劉氏的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