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菌子老夫最喜歡。當年在京城做官時,每年春夏之交都要去城外的西山踏青採菌。只是京城的山矮,菌子遠不如這深山老林裡的多。自從上了山,一直惦記著什麼時候能進山採點菌子吃個新鮮。今日可算是等到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些娃娃可別走得太快,老夫才剛引氣入體,修為不深,這雙老腿可追不上你們。”
陳悅笑了笑,又逗他:“那徐伯伯還想跟著去打獵嗎。我大哥二哥今天也要進山打獵,您要不要跟他們去。”
徐清豪邁地一揮手,雖然動作豪邁,但說出來的內容卻頗為清醒,還帶著點嚮往:“今日先撿菌子,老夫修為有限,暫時不進深山打獵。等老夫修為精進一些,筋骨再養好一些,定要跟著澤兒去山裡打獵。以前年輕的時候在老家也跟過獵戶上山,不過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老夫還沒老到提不動弓。”
徐綺羅在旁邊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她從沒見過父親這麼孩子氣的一面——在京城時父親總是板著一張臉,天不亮就穿好朝服去上朝,下朝後還得在書房裡批閱公文,見誰都是眉頭微皺目光沉沉。如今在山上天天跟陳伯伯下棋吹簫,還迷上了種菜採菌子,連說話的腔調都跟從前大不一樣了,像個老頑童。
青鸞走過去拍了拍徐清的肩膀,動作豪爽得像是跟同輩人打招呼。她如今跟徐家人已經熟得不能再熟,對徐清也不像剛開始那樣拘束。她說話時滿臉燦爛的笑意,露出兩個在陳英宇看來格外欠揍的酒窩。
“大嫂,徐伯父真是越來越年輕了。上次我跟他去溪邊釣魚,他嫌魚不上鉤,直接脫了鞋跳進水裡用網兜撈。那架勢我可真沒在哪個太傅身上見過。”
幾人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陳英澤和陳英宇也各自揹著弓箭出來了。兩兄弟商量了一陣,決定一個去北面的松林打獵,一個去東面的山坡追野雞。兩人走之前各自跟妻子交代了幾句。陳英澤說話含蓄,讓徐綺羅注意腳下別滑倒,累了就歇一歇。陳英宇說話直接,告訴青鸞多撿點菌子晚上他回來幫她炒。青鸞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說“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會做飯的那個”,然後把他朝陳英澤那邊推了一把。陳英宇順勢往陳英澤身上一倒,被陳英澤眼疾手快地扶住,然後用一種極其熟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陳英宇立刻站直了身子。
六個人在岔路口分開。陳悅、徐綺羅、青鸞和徐清沿著山徑慢慢往西南方向走。路兩邊全是遮天蔽日的大樹,樹冠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打在身上涼絲絲的。地面落滿了厚厚的枯葉和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越往裡走,空氣裡的菌子味就越濃——那是一種混著泥土、落葉和朽木的潮溼氣味,聞過的人都知道,這是菌子季特有的味道。
走了不到兩刻鐘,徐綺羅突然低呼一聲,往一棵老松樹底下一指。陳悅順著一看,好傢伙,松樹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菌子,有松茸、雞樅、牛肝菌、青頭菌,其間還夾著一些金黃色的雞油菌。青鸞第一個跑過去,蹲在樹底下一朵一朵地摘,摘的時候特別小心,只從菌柄底部輕輕一旋就拔了下來,不傷周圍的菌絲。她摘了幾朵遞給徐綺羅看。
“這個黃色的是雞油菌,燉湯特別鮮。這個紫色的是青頭菌,炒著吃最好。這個白色的是雞樅,切片跟肉一起炒很香。這個是松茸,最稀有,我們運氣好,這片林子里居然長了這麼多。大嫂你撿那幾種深褐色的,叫牛肝菌,切片烤著吃也很好。那種顏色太鮮豔的就別碰了,有毒。”
徐綺羅聽著她這麼一說,也興奮地蹲下身子,學著她的樣子一朵朵地摘。徐清更誇張,直接跪在地上拿袖子裹著手去摘一叢特別大的雞樅。陳悅在旁邊一邊摘一邊往揹簍裡扔,動作又準又快,嘴裡還哼著歌。她這個曾經的女保鏢雖然穿越後懶散了不少,但一旦進入山林裡,骨子裡那股幹練勁又冒出來了。她摘菌子的手法比青鸞還利索,從發現到摘取到入簍整個動作不超過兩息,幾乎沒停過手。
四人摘了不多時,各自的揹簍就快滿了。徐清開心得像個孩子,拿著幾朵特別大的松茸左看右看,又聞了聞,直說這味道比京城那家最貴的素齋館裡的珍稀菌菇還地道。他剛想把一朵松茸放進揹簍,發現自己的揹簍已經冒尖了,便去找徐綺羅的揹簍。徐綺羅的也滿了。他又看青鸞的,青鸞的也滿了。陳悅的雖然還有一點空間,但按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也會滿。徐清左右看看,嘆了口氣。
“這山裡的菌子怎麼跟不要錢似的——不對,這可比京城賣的貴多了。我這一輩子,只有在夢裡才見過這麼多菌子。難道就背這幾個小簍子回去。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陳悅正想著乾脆讓金玉瓔珞再跑一趟,或者等大哥打獵回來讓他幫個忙。但轉念一想,大哥和二哥今天在深山裡,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青鸞也有些捨不得,她指著不遠處另一片松林,說那邊的菌子比這裡還多,要是能多帶點回去就好了。
徐綺羅走到陳悅身邊,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妹妹,我們的揹簍都滿了,還意猶未盡,不如先把菌子收起來。我看那邊還有一大片沒摘的。要不派個人回去拿幾個大筐子來。”
陳悅聽了這話,先是一愣,然後一拍自己的腦袋。她終於想起來一件事——徐家父女和青鸞都還沒有儲物戒指。之前大哥只給徐家送過一些東西,但儲物戒指從來沒給過他們。這一茬她給忘了。他們四人現在還是靠揹簍裝東西呢。她連忙在袖子裡掏了掏,從空間裡拿出三個早就準備好的儲物戒指。戒指和自家人的那幾枚一樣,樸實無華,表面沒有任何裝飾,但內裡的空間足夠存放一座小山的物資。
“兩位嫂嫂,徐伯伯,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儲物戒指,滴血認主後就可以隨意取放東西。我一直忘了給你們。現在正好用上。你們趕緊認主,今天定要盡興。”
徐清一聽“儲物戒指”三個字,眼睛亮得像看到了什麼稀世奇珍。他之前見陳英澤用過儲物戒指,知道那是了不得的仙家寶貝。不過陳英澤怕老岳父覺得冒犯,從沒主動提過送他一個。現在陳悅拿出來了,徐清幾乎是小跑過去,一把拿過一個戒指,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個六十多歲剛下過地的人。他拿了戒指之後發現自己沒有針,又懶得再找,順手就從徐綺羅頭上拔下一根簪子。
徐綺羅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父親的動作。她頭髮一鬆,幾縷青絲散落在肩膀上,呆在原地。這還是自己那個溫文爾雅、朝堂之上一言九鼎的太傅爹爹嗎。這個拿著簪子往手指上戳的小老頭到底是誰。
徐清沒在意女兒的眼神,用簪子尖在食指上輕輕一紮,血珠冒出來,滴在戒指上。戒指表面微光一閃,他只覺得腦子裡多了一個若有若無的空間。他把揹簍裡的菌子連簍子一起往空間裡一塞,又取出來,再塞進去,反覆試了好幾次,激動得鬍子一抖一抖的。他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一樣,興奮地轉過頭朝徐綺羅和青鸞喊。
“老夫也可以了。你們快來試試。這太方便了。以往只能看澤兒用,如今老夫也能憑空取物了。這戒指裡好大的地方,再撿十筐菌子都裝得下。”
徐綺羅和青鸞也依次接過戒指,各自用簪子或劍尖在手指上刺了一下,滴血認主之後,都興奮地試著把揹簍裡的菌子收進去又拿出來。青鸞到底年輕,好奇心最強,反覆試了好幾遍還不滿足,又把自己的長劍收進去再取出來,確定了這一套流程之後才喜滋滋地把戒指戴在手指上,衝陳悅揮了揮。
“悅兒,這個太方便了。以後我出門再也不用背行囊,換洗衣服長劍乾糧全都往戒指裡一放,又輕省又安全。”
陳悅嘴角抽抽。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把儲物戒指這茬忘了這麼久。在她的認知裡,家人有儲物戒指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完全沒意識到徐家父女和青鸞還在用凡人的方式生活。要不是今天撿菌子揹簍滿了,她可能還要拖上一陣子才想起來。她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用力乾咳了一聲,試圖轉移話題。
“那什麼,既然大家都有儲物戒指了,那我們接下來撿菌子、摘果子、找人參。菌子多撿點,回去讓周婆子做個全菌宴。順便去我以前挖過人參的那片楓樹林看看,那地方說不定又長出新的來了。幾年前我跟娘在那裡挖到兩棵幾百年的人參,今天要是再找到一兩棵,我們可就發了。”
徐清一聽挖人參,更有精神了。他年輕的時候跟著同僚學過一點草藥知識,知道人參長什麼樣。如今在山裡能親眼看到甚至親手挖出幾百年的人參,對他這個退休太傅來說,比當年在朝堂上舌戰群儒還有意思。他把袖子挽得更高了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陳悅一揮手。
“那還等什麼。今天小丫頭帶路,老夫負責挖。菌子人參一個都別落下。這雨下了幾個月,山裡的藥材肯定吸足了水汽,長得比往年都要好。人參最喜陰溼,這天氣正合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