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綺羅身邊原本有四個貼身丫鬟。芍藥嫁給了長順，薔薇嫁給了石頭，紫薇嫁給了錢順。三個人先後成了家，搬進了各自的小院，但每逢初一十五還會回到徐綺羅身邊幫忙，做些針線活計，陪著說說話。她們的肚子也陸續有了動靜，先是薔薇，然後芍藥，最後紫薇，三個人前後腳傳來了好訊息。山上的小孩子眼看著就要多起來。
四個丫鬟裡只剩下海棠還沒有著落。海棠是最小的一個，今年才十六歲，生得嬌小玲瓏，性格有些執拗。她不像芍藥那麼潑辣，也不像薔薇那麼溫婉，更不像紫薇那麼靈巧，但她對徐綺羅的忠誠是四個人裡最死心塌地的。當年在蜀王府裡，徐綺羅病得最重的那段日子，海棠整夜不睡地守在她床邊，困了就用冷水洗臉，餓了就啃一塊冷饅頭。徐綺羅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海棠蹲在腳踏上打盹，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從那以後，徐綺羅就把這個最小的丫鬟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看待。
如今三個姐姐都有了歸宿，海棠卻還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每天照舊服侍徐綺羅梳洗用飯，照舊跟著金玉學做賬，照舊在傍晚的時候一個人坐在水渠邊發呆。徐綺羅看在眼裡，找了個清閒的午後，把海棠叫到院子裡的海棠樹下。山上的海棠花正開著，粉白的花瓣落了滿院子，風一吹就打著旋兒飄到腳邊。
徐綺羅讓海棠坐在自己旁邊，一邊給她剝橘子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海棠，你今年十六了。你三個姐姐都有了著落，芍藥下個月就要生了，薔薇和紫薇也快了。你如果有看中的人，就跟我說，我幫你做主。這山上好男兒不少，你若不急，也可以多看看。”
海棠接過徐綺羅遞來的橘子瓣，沒有急著往嘴裡送，只是低著頭，把橘子瓣在指間慢慢轉著。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沒有半點猶豫：“小姐，奴婢不想成婚。奴婢只想陪著您。以後等您有了孩子，奴婢就給您帶孩子。等您的孩子長大了，奴婢再幫您帶孫子。奴婢這輩子跟定小姐了。”
徐綺羅嘴角抽了抽，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她看著海棠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語氣又加重了幾分：“你才十六歲，說什麼一輩子。山下那些跟你一般大的姑娘，都開始說親了。這山上雖然離得遠，可也不能耽誤了你。”
海棠抬起頭來，目光清亮，一字一句地說：“小姐，奴婢這條命是小姐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當年在王府裡，小姐病得只剩半口氣，奴婢就發過誓，只要小姐能活下來，奴婢這一輩子都給小姐做牛做馬。如今小姐活得好好的，還嫁了陳大少爺，有了這麼好的日子。奴婢不該奢求更多。奴婢只想待在小姐身邊，哪裡也不去。嫁了人，就要跟著夫家過日子，就不能天天看到小姐了。奴婢不想那樣。”
徐綺羅聽她舊事重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海棠的頭髮養得烏黑柔軟，跟剛上山時那副面黃肌瘦的樣子判若兩人。她想了想，不再勸說，而是換了個話題。既然這丫頭想長長久久地陪著自己，那就只能走另一條路了。
“你不想嫁人，我不勉強。但你要想長長久久地陪著我，就像金玉和瓔珞那樣，開始修煉吧。不修煉，你活不過我——你小姐我現在可是練氣後期的修士，再往後歲數會越來越長。你一個普通人，過個幾十年就老了，怎麼給我帶孩子。所以從明天開始，你跟著金玉一起修煉，先把引氣入體做到了。等你修為穩了，我讓你家陳大少爺再傳你幾手功夫。”
海棠聽了這話，眼睛刷地亮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修煉，比金玉姐姐還努力。徐綺羅笑著又給她剝了一個橘子，說你也別跟金玉比，她已經是練氣三層了，你先追上她再說。海棠把兩片橘子一起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小姐您等著，我肯定能追上。
其他三個丫鬟知道這個訊息後，都替海棠高興。芍藥挺著大肚子專程從家裡走過來，拉著海棠的手說這樣最好，你跟著小姐我們也就放心了。薔薇和紫薇也過來看她，四個人在徐家院子裡坐著說了一下午的話，把從前在王府裡的苦日子和現在的甜日子翻來覆去地說了好幾遍，又哭又笑的。她們對修煉這件事敬而遠之，知道那需要天分和苦功，跟她們如今柴米油鹽的小日子比起來，修煉太清苦太玄乎。但她們也不羨慕，只是真誠地祝福海棠。
“我們跟海棠不一樣。”芍藥摸著自己的肚子，笑得一臉滿足，“我現在就想把這個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把他養大。這樣的日子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日子。修仙什麼的，太遠了。”
薔薇和紫薇跟著點頭。薔薇正低頭給肚子裡的孩子做小鞋，針腳縫得密密實實，一邊縫一邊說：“就是。我們現在的日子比在山下好了不知道多少。有吃有穿有屋子住，男人也知冷知熱。還要修什麼仙呀。海棠沒嫁人，修煉正好。我們這些已經嫁了的，就把小日子過好就行。”
紫薇嗑著瓜子，總結道：“所以咱們幾個，各有各的福氣。海棠有小姐疼，芍藥有長順哥疼，薔薇有石頭哥疼。我嘛。”她故意頓了頓，惹得另外三人都看她，她才慢悠悠地說，“我讓錢順給我剝瓜子，他剝一個我吃一個，這就是我的福氣。”幾個人笑作一團，連海棠都笑得靠在了徐綺羅身上。
半年過去，徐綺羅和青鸞相繼有孕。
訊息是青鸞先發現的。她在練武場上跟陳英宇過招時忽然一陣噁心，差點一劍戳到陳英宇肩頭。陳英宇嚇得不輕，以為是自己出手太重傷了她。青鸞扶著劍半蹲在地上，臉色發白，緩了好一會兒才擺擺手說不是你的問題。陳英宇二話不說就把她打橫抱起來，運起輕功飛回家裡，那架勢比被天雷追還快。劉氏一聽兒子慌慌張張地喊“娘，青鸞不舒服”，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讓人請了山上的老大夫過來。老大夫隔著帕子把了脈，又問了問青鸞的月事，最後捋著鬍子說了恭喜。陳英宇當時就傻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青鸞也傻了，跟陳英宇並排站在堂屋中間，兩臉茫然。劉氏樂得合不攏嘴，一邊張羅著給青鸞煮安胎湯，一邊差人去給徐綺羅送信。
徐綺羅那邊的訊息是幾天後傳出來的。她跟陳英澤從山上散步回來，進門就有些頭暈，晚飯也沒吃多少。陳英澤擔憂得不行，請了大夫過來看。大夫把了脈，笑著朝陳英澤拱了拱手，說陳大少爺要當爹了。陳英澤素來沉穩，這回也沒繃住，端著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灑了一桌子。徐綺羅倒是早有預感，臉上雖然紅通通的，但比陳英澤鎮定多了。
訊息傳開後，陳秋光和徐清兩個老頭高興壞了。
陳秋光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地裡拔蘿蔔，蘿蔔拔了一半扔下就跑，手裡的泥都沒來得及擦。他衝回家裡，在堂屋裡轉了兩圈，嘴上一遍一遍地念叨“要當爺爺了要當爺爺了”，臉上的褶子笑得跟盛開的菊花一樣。劉氏讓他去洗把臉，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才發現十個指頭上全是泥巴。洗了手洗了臉，他又跑到廚房裡，把劉氏剛燉好的雞湯端起來就往外跑，說給兒媳婦送去。劉氏在後面追著喊你等等，那是給綺羅燉的還是給你自己燉的，你端哪裡去。陳秋光這才想起家裡有兩個孕婦，雞湯得一人一碗，不能偏心。
徐清更誇張。他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跟忠叔下棋，棋子一扔就站起來了。他先是在院子裡轉了三圈，然後回房拿紙筆寫了一張單子，上面列了七八種安胎的藥材，讓人去庫房取。接著又把陳英澤叫到跟前，以老岳父的身份再三叮囑——不能讓綺羅多走路，不能讓綺羅吃涼的，不能讓綺羅受風寒。說到最後竟有些語無倫次，跟平日裡那個沉穩有度的前太傅判若兩人。陳英澤一一應下，鄭重得像是領了聖旨。
從那天起，陳秋光和徐清就多了個共同的愛好——研究孕婦的飲食和起居。兩個老頭每天湊在一起，不是討論安胎湯要放幾粒紅棗，就是討論孕婦該不該多走動。有一天陳秋光翻出來一本不知從哪弄來的《婦人良方》，跟徐清研究了一下午，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雞湯裡的紅棗不能超過七粒，超過了容易上火。徐清還專門畫了一張孕婦每日活動圖，把一天分成六個時辰，每個時辰該做什麼都標得清清楚楚。徐綺羅和青鸞看到那張圖的時候哭笑不得。陳悅每次路過兩個老頭研究孕期知識的小桌旁，都憋著笑假裝沒看見，然後躲到一邊跟多多吐槽。
“多多，你看見沒有，我爹和徐伯伯現在比孕婦本人還緊張。昨天我爹在山裡轉了半天，採回來一筐子野棗，說是給兩位嫂嫂熬粥喝。今天徐伯伯又翻出來一本什麼《胎產秘書》，坐那兒研究了一下午，筆記記了三大頁。我大哥和我二哥都沒他倆緊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