瓔珞撩起車簾往外看,眼睛裡帶著幾分雀躍。她指著路邊一家賣糖畫的攤子說小姐你看那糖畫還跟以前一樣,又指著另一家餛飩鋪說那家餛飩鋪也還在。陳悅忍不住也撩起車簾往外看。街道兩邊的小販果然好幾個都很面熟。賣糖炒栗子的老頭還在,賣桂花糖藕的婦人還在,連那個總在街口給人寫書信的老秀才都還坐在原來的位置,面前擺著張磨得發亮的小桌。
瓔珞忽然指著一個賣花的小攤:“小姐你看,那個位置就是以前李姑娘賣花的地方。如今倒是有好幾個賣花的攤販了。她們擺得也真巧,剛好都擠在那一帶。”
陳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三四個賣花的小攤,一個賣的是蘭草和文竹,一個擺滿了月季和茉莉,還有兩個面前放著各色草花和盆景。攤販都是年輕姑娘,有的看著不過十五六歲。她們穿著鮮亮的衣裳,臉上塗了薄薄的脂粉,髮間還彆著花。雖然是在賣花,但一個個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帶著笑,像是在等人經過時多看她們一眼。陳悅看了幾眼,不由得笑了。
“看來李芊芊的事蹟讓不少姑娘生出了嚮往。都覺得一個賣花女能變成世子妃,自己也能一步登天。她們光看見李芊芊做了世子妃的風光,沒看見她之前鬥倒了多少人,又得罪了多少人。再說了,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恰好從花市經過的世子爺。就算有,也未必剛好就瞧上你。這買賣不靠譜。”
瓔珞放下簾子,嗤了一聲,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她如今也跟著陳悅見識了不少事,眼界比以前開闊了許多,看問題常常能說到點子上:“小姐,她們都是妄想。這世上的浪漫故事哪有這麼多。李芊芊那套在話本子裡看看就得了,真信了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天底下的好日子,哪有靠嫁人就能一勞永逸的。還不如腳踏實地,過好自己。再說小姐您這麼好看,也沒見您天天蹲在路邊等人來偶遇。咱們府上幾位太太,哪個不是先把日子過好了,才遇上好姻緣的。”
陳悅有些詫異,轉頭看著瓔珞。這丫頭平常嘻嘻哈哈的,今天居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她正想誇兩句,多多在她懷裡翻了個身,用尾巴掃了掃她的手背,懶洋洋地插了一句:“主人,你這丫鬟可以放出去當女先生了。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可見近朱者赤,跟著金丹修士混久了,丫鬟都能悟道了。”
陳悅把多多往懷裡攬了攬,對瓔珞笑了笑:“沒想到你這丫頭居然悟了。行,就衝你剛才那番話,今兒中午加菜,去太白樓吃醬肘子。”
瓔珞眼睛一亮,先前的深沉勁兒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拍手笑道:“小姐說話算話,金玉姐姐你聽見了啊。小姐說要吃醬肘子。金玉姐姐你趕快點,晚了太白樓沒位子了。”
金玉在前面馬車外笑著應了一聲,卻沒真的催馬快跑。蜀州城的街道上行人多,馬兒跑不快。陳悅透過車簾看著前方不遠處新起的一座大樓。那樓比周圍的鋪子都高,門面也格外氣派,三層樓的門臉上掛著嶄新的金漆匾額,兩邊還擺了兩隻石獅子。她一時沒認出這是什麼鋪子,只覺得跟周圍的建築風格有些不太一樣。馬車走近了些,她才看清匾額上寫著三個字:玉琉閣。她讓金玉在銀樓前把車停下,說進去看看。
三人下了馬車。陳悅抱著多多,金玉和瓔珞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走進玉琉閣的大門,陳悅腳步微微一滯。這鋪子裡面裝潢得頗為現代——入口處就是幾排半人高的玻璃櫃,櫃子裡襯著深色的絲絨,各色首飾擺在絲絨上,被頭頂幾盞明晃晃的琉璃燈照得熠熠生輝。櫃檯後面的牆壁上還嵌著幾面大鏡子。這種格局跟她在現代逛過的珠寶店幾乎一模一樣,只差沒放幾個玻璃轉盤。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跟多多嘀咕起來:“多多,這個銀樓的老闆是不是也是個穿越的。看這裝修,跟現代的首飾店差不多。連玻璃櫃都有了。還知道在絲絨上擺貨。這審美,這動線,這燈光,沒在現代待過的人怎麼搞得出來。”
多多在她懷裡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環顧了一圈,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他舔了舔爪子,用只有陳悅能聽到的聲音說:“主人,這是陳甜的店。連鎖店。她那個系統裡什麼都有,這種裝修佈置對她來說不過是照著圖擺一擺的事。不過她確實有腦子,把店開到了蜀州,還搞得這麼亮堂。玻璃櫃這東西在別處可不多見。”
陳悅微微挑了挑眉,在心裡感嘆了一句。陳甜的故事雖然早就結束了,但她留下來的商業帝國還在這方世界裡運轉著。火鍋鋪子、奶茶鋪子、洗浴用品店,如今又多了首飾連鎖店。這個末世女戰士出身的姑娘,做起生意來倒是風生水起。她低頭看了看離她最近的一個玻璃櫃,裡面擺著一套紅寶石的頭面。紅寶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襯在深藍絲絨上,像幾滴凝固的鮮血,又豔麗又貴氣。
“原來是她。我還以為故事結束了她就不折騰了。誰知道她這是要把大梁朝的商業模式整個翻一遍。不過款式確實不錯。這紅寶石頭面做得挺精緻的,切工也好。她那個系統裡大概有圖紙。”陳悅一邊看一邊往前走。金玉和瓔珞也跟在她身後看花了眼。瓔珞小聲驚呼,指著玻璃櫃裡一根細如髮絲的金鍊子說小姐你看這項鍊好細,戴在脖子上不細看都看不見。金玉比較務實,看的是做工和成色,偶爾用手隔著玻璃比劃兩下。
這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迎了過來。她身上穿著統一的窄袖短衫和一條淡青色的裙子,頭髮梳成一個利落的圓髻,臉上帶著甜笑。她先朝陳悅福了一禮,然後就跟在陳悅身邊,不緊不慢地介紹起來。陳悅走到哪個櫃檯前,她就跟到哪個櫃檯前。陳悅眼光往哪件首飾上多停一瞬,她就從玻璃櫃裡取出來擺在鋪著絨布的小托盤上讓陳悅細看。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也剛剛好,介紹每件首飾的材質、工藝、適合什麼場合佩戴,說得頭頭是道。
陳悅原本只是想進來隨便看看,被這小姑娘專業又周到的服務態度伺候得來了興致,便給劉氏挑了一對翡翠耳墜,又給徐綺羅挑了一套羊脂玉的頭面,再給青鸞挑了一對銀鑲紅瑪瑙的臂釧。付了銀子之後,她又想著金玉和瓔珞跟了自己這麼久,不能虧待她們,便又挑了幾支做工精巧的簪子和幾副耳環。金玉和瓔珞哪裡肯要,連說使不得。陳悅直接讓那小姑娘把東西包起來塞到她們手裡。
正準備離開時,門口忽然湧進來一群人。幾個婆子丫鬟簇擁著兩個年輕主子走了進來。陳悅轉頭看過去,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李芊芊比前幾年更明豔了幾分,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廣袖長裙,髮髻上簪著赤金步搖,懷裡抱著一個一兩歲的孩子。她身旁跟著的男人身材高挑,面容俊朗,正是蜀王世子陸衍。二人有說有笑地進了門,身後還跟著好幾個王府僕從。那小姑娘店員原本跟在陳悅身旁,看到門口來人,連忙告了聲罪,匆忙迎過去行禮。陳悅沒多看,把多多往懷裡一按,朝金玉和瓔珞使了個眼色,三人便從旁邊側門出去了。
馬車上,瓔珞撩起簾子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簾子,回頭小聲對陳悅說:“小姐,他們是不是就是世子和世子妃。小孩都這麼大了。那孩子長得還挺白淨,隨了他娘。不過跟小姐比還是差遠了。”
陳悅點點頭,語氣淡淡:“你沒看錯。孩子都那麼大了。看來他們日子過得不錯。”她不太想聊這個話題,便轉過頭去,撩起自己這邊的車簾往外看。外面的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白花花的日光傾瀉下來,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路邊的樹葉都被曬得有些發蔫。她感覺天氣越來越熱了,這還沒到正午呢,日頭就這麼毒。金玉還坐在車轅上趕車,後背正對著太陽,衣領處已經被汗洇溼了一小片。
“金玉,我們去伢行。買個車伕。天氣越來越熱,你趕車容易曬黑。曬黑就不好看了。再說這一路往南走,日頭只會更毒。你們兩個姑娘家,不能總這麼拋頭露面地趕車。”
金玉在前面笑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說:“小姐還是那麼喜歡好看的。奴婢曬黑了小姐便不要奴婢了嗎。”
陳悅也笑,說:“那可不。你倆可別把自己曬醜了。尤其你,天天坐在外頭,最容易曬黑。回頭曬成個小煤球,我可不願意帶你出門。”
瓔珞在車廂裡笑得直拍坐墊,說小姐我本來就不白,再曬也曬不成煤球。陳悅伸腳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腿,說你還有臉笑,等你曬黑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