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庭似乎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低了下去,但依然能聽出其中那一絲小小的驕傲:“奴才以前是鏢師,對路線比較熟。押鏢到處跑,見聞也多。像這種地界劃分、官道走向,都是行里人吃飯的本事。東南西北往哪兒走,沿途哪裡有驛站,哪裡有渡口,哪裡容易遇見響馬,都得心裡有數。小姐若不嫌棄,以後路上奴才給小姐多講些。”
陳悅聽他一口一個“奴才”,心裡覺得不大順耳,但也沒急著糾正。這時代的等級觀念根深蒂固,貿然讓他改口反倒會讓他不安。她嗯了一聲,算是應下。瓔珞好奇地撩起車簾往外看,見官道兩旁漸漸荒涼起來,連賣茶的小棚子都見不著了。她放下簾子,小聲問陳悅:“小姐,那咱們今晚能到縣城嗎。”
不等陳悅回答,陳庭的聲音又傳了進來:“若按現在的速度,再趕兩個時辰,可以到冀州南邊的一個小縣城。但今日天色不太好,保不齊傍晚會下雨。小姐若想趕一趕,等過了前面那個坡,路就好走了。”
陳悅並不在意,懶洋洋地靠在軟墊上,隨手拿了塊果脯放進嘴裡:“無妨。慢慢來。今夜我們就在外面住宿就好。有林子有水的地方,露個營也不錯。反正咱們車裡什麼都有。”
瓔珞一聽“外面住宿”,眼睛都亮了,拍著手說:“小姐可是要露營。奴婢長這麼大,還沒在山外面露營過呢。以前逃難的時候,倒是經常天黑了就找個破廟或者路邊睡一晚,但那不算露營。今日這天氣,若能在林子裡點一堆篝火,煮一鍋熱湯,那可有意思。”
陳悅笑著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倒是會想。行,就露營。讓陳庭找個靠水的林子,咱們今晚就歇在林子裡。正好我也想透透氣,這馬車坐了好幾天,骨頭都快顛散了。”
瓔珞高興地撩起車簾,對前面的陳庭說:“陳叔,我家小姐說了,今晚就在外面露營。你找個林子,最好旁邊有小溪的,我們煮湯喝。”
陳庭朝車裡略一偏頭,爽朗地笑了:“好嘞。小姐想露營,那咱們就早點停。過了前面那個坳口,我記得有一片老林子,離官道不遠,林子邊上還有條淺溪。以前我押鏢路過幾回,那地方還能擋風。咱們就去那兒。”
他說完輕輕一抖韁繩,催馬快走了幾里。果然,前頭出現了一道緩緩的山坳,轉過山坳,官道右側不遠處就是一片密密的林子。林間透出一角清亮的溪光,遠遠看去像一條白練鋪在綠樹叢中。陳庭把馬車趕下官道,沿著一條草淺的小路慢慢駛進林子。林子裡果然有片平地,零零散散地長著幾棵老榆樹。小溪從林子邊緣蜿蜒而過,水很淺,能看見水底的碎石和遊動的小魚。溪邊生著些野草,幾叢淡紫色的小花在水邊開著。
陳悅下了馬車,站定之後先深深吸了口氣。林間空氣帶著溪水的涼意和草木的清香,跟馬車裡悶了幾天的汗味完全不同。多多從她懷裡跳下來,在草地上走了兩步,又用鼻子嗅了嗅,很快便找了個乾爽的樹根旁臥下。它抬眼看了看周圍,甩了甩尾巴,似乎對這處宿營地也頗為滿意。
陳悅走到陳庭面前。陳庭正在把馬從車轅上卸下來,見小姐過來,忙停了手,垂首站好。陳悅從袖中取出一顆淺金色的藥丸,託在掌心,遞到他眼前。那藥丸只有豆粒大小,在日頭下散著柔和的光。
“吃了他。”陳悅說。
陳庭只抬頭看了一眼,連一句“這是什麼”都沒問,伸手接過藥丸,往嘴裡一放,一仰脖就嚥了下去。藥丸入喉微涼,像含了一粒薄荷糖。他吃下之後才想起該問一句,但見陳悅神情平常,便也沒再開口,只是安靜地站著,等陳悅吩咐。
陳悅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她朝金玉和瓔珞招了招手,又對陳庭點了點頭:“你今天起就算是我的人了。忠心丹,吃了之後不會背叛。你只要不害我、不害我家裡人,這顆藥對你沒有任何影響。你可以放心。”
陳庭聽到“忠心丹”三個字,愣了一瞬,但很快就明白了什麼。他本就活得明白,這一年多又見多了生死,早已不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他往後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額頭貼地:“奴才陳庭,從今往後,這條命就是小姐的。小姐讓奴才做什麼,奴才就做什麼。”
陳悅讓他起來,語氣仍是一貫的平和:“我要你這條命做什麼。好好活著,幫我趕車,順便學點本事。以後不用自稱奴才了。你入了我陳家的門,叫陳叔也好,叫陳庭也好,但別奴才長奴才短。我家不興這個。金玉和瓔珞也是這麼過來的。”
陳庭低著頭,喉結動了動,沒說什麼。他這一輩子,風裡來雨裡去,做過鏢師,也做過逃奴。第一次有人跟他說“不用自稱奴才”。他張了張嘴,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陳悅也不多言,轉而吩咐金玉和瓔珞把車裡帶著的東西取出來安頓。金玉和瓔珞齊齊應了一聲,轉身朝馬車走去。
陳庭正要跟過去幫忙,被陳悅叫住了。他站定回頭,就見陳悅從袖中又取出三塊玉簡,通體瑩潤,表面有細微的流光閃動。她把三塊玉簡遞過來,語氣認真:“陳庭,我欲傳你功夫,你可願。”
陳庭的目光落在那三塊玉簡上,呼吸猛地一窒。他當年做鏢師時也見過些奇人,聽說過世上有高人以玉簡傳功的故事,但那些不過是鏢局裡老鏢頭們在火堆邊說的奇聞,哪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遇上。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這一跪比剛才磕得更重,膝蓋砸在草地上悶悶地響了一聲:“奴才萬死不辭。不,陳庭萬死不辭。陳庭這條命,從此就是小姐的。小姐傳我功夫,我一定往死裡練。”
陳悅笑了笑,把玉簡遞到他手裡。陳庭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得像是捧著什麼神物。他抬頭看了陳悅一眼,見她點頭,便咬破手指,依次將血滴到三塊玉簡上。第一塊玉簡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沒入他眉心;第二塊、第三塊也都如此。三道資訊流幾乎同時湧入他的識海,輕功、內力、劍法,像三本無形的秘籍在他腦海中徐徐展開。陳庭悶哼一聲,身子晃了一下,連忙用手撐住地面。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眼神里已經全是不可置信。那些精妙的功法招式彷彿天生就刻在他的骨頭上,只要一動念頭,就能在腦海中演練千百遍。這種神通,哪裡是人間的武學。他呆呆地望著陳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究什麼也說不出來。
陳悅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淡淡說了句:“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跟別人說。等以後慢慢練,有什麼不懂的就問金玉和瓔珞。她們也練了一些。”
說著她又遞過去一個樣式普通的銀戒指。戒指看著毫不起眼,但陳庭再不敢小看。他接過來,在手指上刺出一點血,滴上去。戒指表面微光一閃,他腦海中立刻感應到一個極大的空間。空間正中央放著一把劍,是一把青鋒劍,劍身澄亮,寒氣隱隱。劍鞘上刻著一道道暗紋,像風,又像雲。陳庭心中大震,差點又把“奴才”二字說出口,還是硬生生嚥了回去。
“滴血認主,這是可以取放東西的。戒指裡我放了一把劍,以後就是你的武器。輕功、內力、劍法三樣,你平時自己練。這戒指平日別在人前顯露。關鍵時候能保命。”陳悅交代。
陳庭把戒指鄭重地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又用右手摸了摸。他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位大小姐,怕不是天上下來的仙女。他這一年多逃荒賣身,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臨了竟叫他碰上了這樣的機緣。他暗暗咬牙,小姐的恩情,他就是拿命去還也還不清。
金玉從馬車上下來,抱出幾碟點心和蜜餞,又拿出一口小鐵鍋。瓔珞跑過來,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溪,興奮得搓手:“小姐,奴婢看那溪水裡有魚。咱們今晚煮一鍋鮮魚湯吧。我去洗蘑菇。魚湯放蘑菇,好吃。”她說著就要去溪邊。
陳庭聽了,把劍和戒指一收,朝陳悅和金玉說了一句,轉身大步朝小溪走去:“抓魚這種小事讓我來。我以前跟過漁隊,用草筐就能兜住幾尾。一會兒就抓回來。”
瓔珞見他說得輕巧,也來了興致,提著一小籃幹蘑菇去溪邊清洗。陳悅坐到金玉鋪好的毯子上,靠著樹根,拿了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多多又跳回她膝上,眯著眼,半睡半醒地曬太陽。金玉在旁邊架鍋生火,把車上的水囊開啟,準備煮湯。林子裡幽靜極了,除了溪水聲和遠遠幾聲鳥叫,就是柴火偶爾的噼啪聲。
不多時,陳庭果然提著三尾手掌長的魚回來了。那魚銀鱗細身,被他用草繩串著,還在擺尾。他走到溪邊,借金玉遞來的小刀把魚處理乾淨,又用溪水洗了幾遍,才放進已經燒熱的鐵鍋裡。鍋底加了一點點油,先把魚煎得兩面微黃,再倒入清水。火候剛好時,瓔珞把洗好的蘑菇也倒了進去。鍋蓋一蓋,慢慢咕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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