瓔珞也點頭：“就是。大少爺這叫關心則亂。小姐你等著吧，用不了幾天，大少爺和二少爺準會一塊兒來江南。”陳悅被她們說得笑起來。她其實也知道，兩個哥哥再怎麼樣，都不會真攔著她喜歡什麼人。他們只是捨不得。她把玉簡收好，又看了一眼那枝白蘭。花靜靜開著，香得很輕。她忽然想，楊嬌嬌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也跟她一樣，對著月亮發呆。
第二日，書樓。陳悅剛踏進文海樓，楊府那個小廝就笑著迎上來，說：“陳小姐來了。四公子在樓上候著呢。”陳悅笑著點頭，隨他上樓。推開三樓茶室的門，她整個人都被屋裡的情景驚豔了一瞬。窗邊那張花梨木小桌旁，楊嬌嬌正坐著。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寬袖袍子，沒有束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挽了半束髮。風從窗外吹進來，把他寬大的袖口和幾縷沒束住的髮絲輕輕帶起來。
陽光落了他一身，他整個人像從宋人小令裡走出來的。陳悅站在門口，一時忘了往裡走。楊嬌嬌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他看到陳悅眼裡的驚豔，嘴唇極輕地彎了一下。他長得清冷，可笑起來竟帶著點說不出的溫柔：“陳姑娘來了。”陳悅這才回過神，走過去坐下：“嗯吶，我來了。你今日來得倒早。這書樓都快成你的了。”
金玉跟進來，輕手輕腳地給陳悅倒了杯茶，又退到一旁。陳悅端起茶喝了一口，盯著楊嬌嬌看了好幾眼，忽然說：“我還是喜歡叫你嬌嬌。叫你楊明璟，總覺得像在叫另一個人。叫嬌嬌多好，多特別。”楊嬌嬌耳尖又紅了。他低頭理了理袖口，聲音很輕：“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陳悅瞧著他這害羞的樣子，更開心了：“嬌嬌，以後你也別總叫我陳姑娘了。我家裡人都叫我悅兒。你也叫我悅兒吧。”
楊嬌嬌抬起頭看她，烏沉沉的眼睛裡像落了星子。他抿了抿唇，終於低低叫了一聲：“悅兒。”陳悅心裡像被那枝白蘭的香風撲了一下。她笑得眼睛彎彎：“就這麼說定了。我們今日看什麼書。”楊嬌嬌連忙把身旁一本早就挑好的書拿過來，輕輕推到她面前：“我們今日看這本。前朝遊記，裡頭有講江南舊城的。”
陳悅接過，見書頁間還夾著幾片半乾的桂花瓣，顯然是他特意留的。兩人便頭捱得不算遠，一同看書。陳悅有時讀到有趣處，會指給他看。他便湊近些，低聲解釋幾句。窗外的日頭慢慢從東邊移到西邊，書樓裡的光也一寸一寸地軟下來。快到午飯時分，陳悅說今日不想回家吃，要楊嬌嬌請她吃飯。楊嬌嬌應了，正要讓下人去訂雅間，金玉忽然匆匆進來，神色有些古怪，低聲道：“小姐，大少爺來了。”
陳悅一下坐直了，臉上又驚又喜：“大哥來了。怎的這麼快。大哥在哪裡。”話音未落，陳英澤已經走了進來。他今日沒穿長衫，只著一身月灰直裰，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鶴氅。通身沒怎麼收拾，頭髮只用一根檀木簪束著，卻比這滿街的讀書人都清貴。他跨進茶室，先看了一眼陳悅，又掃了一眼楊嬌嬌。就這一眼，他便知道了。妹妹看上的，還真是這小子。這臉長得，確實有幾分禍水。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挑了一下眉。
陳悅已經迎了上去：“大哥，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陳英澤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額頭，不輕不重：“我要是不來，妹妹都要被人拐跑了。昨晚才跟我說什麼楊嬌嬌，今日就一塊兒看書了。你倒是快。”說完也不等陳悅回話，徑自走到桌邊，在陳悅原來的位置上坐下。
楊嬌嬌早在聽見“大少爺”三個字時就已經站起了身。他沒見過陳英澤，但見來人氣度如此，用膝蓋想也知道這是陳悅的大哥。他面上有些侷促，但仍大大方方地拱手行了一禮：“見過陳大哥。”
陳英澤淡淡應了一聲：“坐吧。吃飯。”他聲音不冷，但自帶一股子壓人的威勢。楊嬌嬌道了謝，才重新落座。陳悅朝楊嬌嬌擠了擠眼，又像只小狗似的蹭到陳英澤旁邊坐下。陳英澤沒理她。金玉忙出去安排席面。三人下了樓，就在書樓旁不遠的金縷樓吃飯。這頓飯吃得安靜。陳悅拼命找話說，陳英澤只偶爾“嗯”一聲。楊嬌嬌更是不敢多話，只低頭吃菜。飯後，陳英澤擦了擦嘴，看向楊嬌嬌：“楊公子，我有些話想問你。”
楊嬌嬌忙道：“陳大哥請問。”陳英澤便從家世問起，問到學業，問到平日讀什麼書，又問到對音律的看法，甚至問到家中幾口人、父親對子女如何教養、母親身子如何。他問得不緊不慢，語氣始終淡淡，卻每一句都直中要害。楊嬌嬌雖有些緊張，但答得極好。他聲音輕，可條理清楚，許多問題只答三兩句，卻句句實在。陳英澤越盤問，面上越不顯，心裡倒真有些另眼相看。
陳悅見楊嬌嬌額角已經沁出一點薄汗，便笑著去扯陳英澤的袖子：“大哥，你都把嬌嬌嚇到了。有什麼話不能回宅子說嗎。他才二十出頭，哪經得住你這套。”陳英澤轉頭瞪她：“回家再收拾你。”這一眼看似兇，其實全是縱容。陳悅哪裡會怕，只抱著他的胳膊嘿嘿笑。幾人又坐了一會兒，陳英澤先起身。他說他在城中另有住處，讓陳悅先帶楊嬌嬌回去。
陳悅知道大哥這是還要再去看隱門的暗點。她送陳英澤下樓。陳英澤站在樓門口，看了看妹妹，終是低聲說了一句：“這小子還行。就是太好看，容易招人。”陳悅笑得眼彎如月：“大哥不也好看。我們老陳家專出美人，不怕他招。”陳英澤沒好氣地又敲了她一下，才上馬走了。
楊嬌嬌從金縷樓出來時，整個人還有些渾渾噩噩。他長這麼大，從沒被這麼認真又和氣地盤問過。陳悅把他送上楊府的馬車，自己也坐車回了宅子。楊嬌嬌一到家，楊夫人就迎上來。她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定，就等著兒子回來問話。她拉著楊嬌嬌坐下，讓人上茶，又屏退了下人，才低聲問：“嬌嬌，今日跟悅兒相處如何。她可說了什麼。”
楊嬌嬌捧著茶，像還沒緩過神。他先搖了搖頭，又點頭：“母親，今日我與悅兒去了書樓。她讓我叫她悅兒，還說讓我以後就那樣叫。我請她吃了午飯。本來都好。可是今日悅兒的大哥突然來了。”楊夫人聽到兒子直接叫“悅兒”，心裡一喜。再聽他說悅兒的大哥來了，又立刻嚴肅起來：“嬌嬌，可是悅兒的大哥不喜歡你。他給你臉色看了。”
楊嬌嬌仍是搖頭：“倒也不是。陳大哥才學淵博，氣質出塵，且樣貌俊朗。兒比不上他。他對兒的情況問得極細，學業家世都問了。兒答得勉強。他對兒，應是不討厭。只是悅兒是家裡唯一的女兒，上頭兩個哥哥。我今日見她大哥待她那樣，就知道他們家是把她當眼珠子疼的。我這樣的，配不上她。”
楊夫人驚訝了：“悅兒的大哥樣貌生得比你還俊。”楊嬌嬌點頭，語氣認真：“母親，陳大哥宛如謫仙。我往他旁邊一站，只像個還沒長開的學生。”楊夫人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楊嬌嬌從小到大，從未這樣形容過誰。她這個兒子，看著軟，心裡其實極傲。如今能把一個人誇到這種地步，只能說明那位陳大公子確實不同凡響。
她嘆了口氣，拍了拍楊嬌嬌的手背：“兒子，別擔心。若真是如此，怕是被你父親說對了。陳家就是隱世大族。這樣人家的女兒，原不是咱們想娶就能娶的。可若你與悅兒兩情相悅，那就不一樣了。你什麼都不用管。若真走到那一步，你便去入贅。你爹那裡，有娘在。”楊嬌嬌驚愕地抬起頭：“母親，此事父親知道嗎。”楊夫人擺擺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他現在還不知道。你先別聲張。你只管高高興興跟悅兒來往。其他事情，母親來安排。你爹這個人，看著迂，可只要娘願意掉幾滴眼淚，他什麼都能依。你信不信。”
楊嬌嬌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來。他低頭喝了口茶，耳尖不知怎的又紅了。他想起陳悅在書樓裡笑著說“我以後都叫你嬌嬌”時的模樣，心裡那點亂糟糟的東西，忽然就平復了。他抬頭看向窗外，月亮已經爬上來了，清清亮亮的一彎，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勾了一筆。
陳英澤在陳悅的宅子裡住了下來。他嘴上說是要看看妹妹在江南住得如何，實際上就是放心不下那個叫楊嬌嬌的小子。陳悅心裡清楚得很，也不點破，只讓金玉把前院最好的房間收拾出來，又讓羅嬤嬤變著法兒地做蜀州菜。陳英澤白天出門，有時去隱門的分堂查賬，有時去青梧書院外頭轉一圈，有時就坐在陳悅的書房裡看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