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陳悅繼續說:“我還跟你母親說了,我家裡不能外嫁。若我嫁人,我的夫君得跟我回家。無事不能總下山。你母親說,此事她與楊伯父已經商議過。若你我兩情相悅,他們願意讓你入贅。嬌嬌,我問你一句,你願意跟我走嗎。”
茶室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雨絲落在柳葉上的聲音。楊嬌嬌低著頭,陳悅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也不催。過了好一會兒,楊嬌嬌才慢慢放下茶壺。他沒有看陳悅,而是把目光轉向窗外。雨霧裡,遠處書院的飛簷像浮在水汽上。
他聲音很低,卻很清楚:“我這個人,從小到大,沒有做過什麼讓爹孃滿意的事。大哥有才學,二哥能料理事務,三哥有官職。只有我,空佔著個名字,整日躲在這書樓裡。母親總怕我悶出病來。可我不是悶,我是在等。等一個我願意跟她說話的人。悅兒,那日在書樓,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以後應該還能再見到。不是再見一次,是見很多次。後來你果然又來了。我便知道,我等的就是你了。”
他說著,終於轉過頭來,烏沉沉的眼睛裡像被雨洗過,清亮又認真:“我願意的。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爹孃不要我,我就給你當個書童。若你爹孃留我,我便跟你上山。只是我身子不太好,怕是要拖累你。”
陳悅鼻子一酸,又好笑又心軟。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輕輕勾住了楊嬌嬌的小指。楊嬌嬌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陳悅低聲道:“什麼書童。我可不要書童。我要的是楊嬌嬌。身子不好有什麼關係,你跟我回去,我爹孃有法子讓你養好。我兩個哥哥也會讓著你。我娘最喜會彈琴的人了。我爹雖然嘴上不說,但只要我喜歡的,他都會喜歡。你現在別想那麼多,只答應我一件事。”楊嬌嬌輕聲問:“什麼。”陳悅勾著他的小指,慢慢說:“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都別把我一個人丟下。你要信我。”楊嬌嬌反手,極輕極慢地將她的手整個攏住。他的掌心有些涼,卻穩。他說:“我信你。”
外頭的雨還在下。兩人就這麼在窗邊坐著,誰都沒再說話。小廝進來續過一次水,見兩位主子手拉手坐著,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楊嬌嬌給陳悅添了茶,又把她那側的被風吹起的髮帶輕輕撥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怕驚飛了窗外的鳥。陳悅側過頭,正對上他低垂的目光。他的耳尖還是紅的,像從早到晚都沒褪下來。陳悅笑:“你都不敢看我。”楊嬌嬌慌忙把眼睛移開,又忍不住移回來。陳悅靠過去一點,用極輕的聲音說:“嬌嬌,以後我天天都能看到你,你就不會這樣不好意思了。”楊嬌嬌低頭喝了一口茶,卻不答。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來,極淺,像雨後白蘭花上那點將落未落的水珠。
兩個人在書樓裡待到傍晚。雨停之後,天邊露出一道極淡的霞光。楊嬌嬌送陳悅回去。兩人共撐一把傘。青布傘不小,可兩個人並肩走著,袖子總不免碰到一處。陳悅索性挽住他的胳膊。楊嬌嬌僵了一瞬,很快便由著她。水巷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來,光映在水裡,一蕩一蕩的。走到宅子門口,陳悅停下。楊嬌嬌也停下。陳悅說:“你回去吧。晚了伯母會擔心。”楊嬌嬌說:“我看你進去再走。”陳悅笑了,也不跟他爭。她走到門邊,又回頭。
楊嬌嬌仍站在燈下,撐著那半舊的青布傘,月白袍子下襬被風吹得輕輕鼓動。她忽然就覺得,這個人她真能看一輩子。她朝他擺擺手,輕聲道:“明天見。”楊嬌嬌點頭:“明天見。”陳悅推門進去。門關上的那一瞬,她背靠著門板,望著天井裡那樹白蘭,笑得眼睛都彎了。多多從桂花樹底下慢慢踱出來,仰頭看了她一眼:“喲,回來了。本喵聞著,你身上有別人的墨香。”
陳悅彎腰把多多抱起來,用力親了一口:“多多,我找到他了。”多多被她親得直往後仰,四隻爪子亂撲騰:“你冷靜點。本喵只是貓,不是你的嬌嬌。”陳悅笑得更歡了。她抱著多多,在滿院的晚風裡轉了兩圈。海棠花落下來幾瓣,輕輕落在她的發頂。
自從那日在書樓裡把話說開,陳悅和楊嬌嬌的關係便不一樣了。楊嬌嬌雖然還是那麼安靜,卻不再總是低著頭。他開始主動到陳悅的宅子來。有時帶一包新買的桂花糖,有時帶兩卷從書樓淘來的舊書,有時什麼也不帶,只坐在二樓的陽臺上,看陳悅給花澆水。金玉和瓔珞也漸漸習慣了他。瓔珞私下跟金玉說,楊四公子就像一隻不愛叫的貓,你不理他,他安安靜靜待著。你一叫他,他就抬頭衝你點點頭。金玉說,小姐就喜歡這樣的。兩人都笑。
楊嬌嬌的身體確實不算好。江南入了夏,早晚雖還有些涼,白日里已經熱起來。他走幾步路額上就沁出細汗,嘴唇也總比旁人淡些。陳悅看在眼裡,也不多說。她每日在茶裡兌一點極淡的靈泉水,用自己炒的花茶蓋住味道。
楊嬌嬌喝了一段時日,自己覺著精神好了不少,還跟陳悅說,江南今年的暑氣好像比往年好捱。陳悅只是笑,說那是因為江南見你心情好了,捨不得熱你。楊嬌嬌就不好意思地低頭。他最近越來越愛笑。那種笑總是很淺,可是頻率高了許多。連楊夫人都說,嬌嬌自打跟悅兒在一起,連眼角都亮堂了。
這日楊府設了家宴。說是家宴,其實只請了陳悅一人。楊夫人特意派了馬車來接。陳悅帶了兩壇從山上帶來的果酒,又給楊大人備了一盒好茶。金玉和瓔珞隨她同去。到了楊府,楊明遠、何玲、楊明軒、楊明新都在。陳悅這是頭一回見全了楊家的兒子們。楊明軒生得文氣,說話圓融。楊明新則濃眉大眼,帶著一股子武人的爽利。老三見了陳悅,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道:“陳姑娘比四弟說的還好看。這小子,真有福氣。”
楊嬌嬌在旁邊拉了他一下,耳尖又紅了。楊明遠坐在輪椅上,朝陳悅點頭,笑得比上回更溫和:“悅妹妹快坐。今日沒有外人,別拘束。”何玲也迎上來,拉著陳悅的手讓她坐到自己旁邊。幾個兄弟說笑間,陳悅隱隱覺得自己正被這家人一寸一寸地接納。這種感覺很奇妙。她明明是外來的人,卻在這個江南的知府後院裡,嚐到了一種近似於歸家的暖意。
楊大人是最後到的。他剛從前衙回來,官袍還沒換,只洗了把臉就過來了。陳悅起身行禮。楊大人打量了她一眼。這一眼不短,卻很正。他早就從楊夫人口中聽了無數誇讚,今日才算真正見到人。陳悅今日穿了件藕荷色上襦,下系月白裙,頭上只一支青玉簪。通身素淨,卻壓不住那一身光華。
楊大人在心裡嘆了一聲。怪不得自己那清冷的小兒子會動心。他抬手讓陳悅坐,又看了一旁一直坐得筆直的楊嬌嬌一眼,忽然道:“嬌嬌,今日怎麼不說話了。以前是沒人可說,現在不是有悅兒了。高興就多笑笑,別總跟個鋸嘴葫蘆似的。”楊嬌嬌臉更紅了。幾個兄弟都笑起來。楊明新笑得最大聲,被楊明軒在桌下踢了一腳。
席間,楊夫人親手給陳悅佈菜。楊大人也與陳悅說了幾句。他問陳悅家裡可有產業。陳悅說家裡有些田產,也做些小生意。楊大人又問陳悅平日讀不讀書。陳悅說讀些雜書。楊嬌嬌在旁補了一句:“她讀書極多。上回那本前朝遊記,我看了一半,她已看完了。”楊大人“哦”了一聲,看向陳悅的眼神又柔和幾分。
這頓飯吃得並不算短。楊大人沒有把“入贅”兩個字擺到桌上,但言語間已經把這個小兒子往陳悅那邊推了。何玲在旁邊看得分明,嘴角一直翹著。楊明遠也偶爾接兩句話。整個家宴,竟比陳悅預想的還要順利。只有楊明新喝多了兩杯,拉著陳悅的袖子說:“陳姑娘,你可得對我四弟好。他從小就不愛說話,但你跟他說話,他聽得可認真了。”楊嬌嬌快要把臉埋進碗裡。陳悅忍著笑,點頭說好。楊明軒看不過去,把老三按回椅子上。楊夫人笑得前仰後合。
宴後,楊夫人將陳悅和楊嬌嬌都叫到小花廳。楊大人也在。楊夫人給陳悅倒了杯茶,開門見山道:“悅兒,你跟嬌嬌的事,我跟你楊伯父已經商量定了。我們也不要什麼三媒六聘。你家不興這些。可到底是結親,不能這麼不明不白。我的意思是,先讓嬌嬌隨你回去一趟,見見你父母兄長。若是你爹孃也中意嬌嬌,兩家再正式定下。將來你們在山上過日子,嬌嬌便是你家的人。我們楊家,只要你們平安。逢年過節,你們能下山來看看我們,自然好。若不能,寫封信來,也使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