瓔珞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得直不起腰:“楊少爺,你這是要揹我們家小姐。你可知道,這六座山,普通人得走二十多天。就算你能走,小姐也不忍心讓你走呀。我們家小姐可是仙女。仙女上山,不用腿。”楊嬌嬌一臉茫然。陳悅笑著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嬌嬌,你閉上眼睛。”楊嬌嬌看了看她,終究聽話地合上眼。他聽見耳邊有風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又有溪水聲,又像鳥鳴。可那些聲音都很短暫。他只覺得自己身子輕輕一晃,像從雲裡穿過去。然後陳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嬌嬌,你睜開眼。”
楊嬌嬌睜開眼。他先是一愣,然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眼前是一大片開闊的山間谷地。青瓦白牆的宅子依著山勢錯落鋪開,三進的院子一座挨著一座,精緻得像是從畫里長出來的。院牆外是大片大片的田地,莊稼長勢極好,飽滿的稻穗在風裡輕輕搖晃。田邊種滿了梅花和海棠,一眼望不到頭。再往遠處,幾道瀑布從崖上傾下來,水聲隱隱。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人正在田裡忙活,看見這邊來人,都直起腰笑呵呵地朝陳悅揮手。那些人個個面色紅潤,精神極好,看著便知道日子過得不差。
楊嬌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就是你家。”陳悅笑著點頭:“對啊。這就是我家。以後也是你家。怎麼樣,不比你的文海樓差吧。”楊嬌嬌怔怔地看著滿山的梅花和海棠,又看看那幾座錯落的宅子,最後把目光落回陳悅臉上。他說:“悅兒,你真的是仙女。”陳悅笑得眼睛彎彎:“你現在才知道。”楊嬌嬌想說什麼,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來了就進來吧。爹孃等著呢。”陳英澤從主院那邊走過來。他今日穿了件極簡單的青灰直裰,長髮半束,神色清冷。他先掃了楊嬌嬌一眼,目光比上次在書樓和緩了些,卻也還是帶著審視。陳悅立刻鬆開楊嬌嬌的手,小跑過去,挽住陳英澤的胳膊,甜甜喊了聲:“大哥。我回來了。大嫂呢。”陳英澤拍了拍她的發頂:“綺羅在裡頭。你先進去,娘等急了。楊公子也進來吧。”楊嬌嬌忙整了整衣襟,朝陳英澤行了一禮。陳英澤沒多說什麼,轉身往主院走。陳悅回頭朝楊嬌嬌招招手。楊嬌嬌便跟上去。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穩。金玉和瓔珞在後頭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主院裡,劉氏和陳秋光已經得了信。陳悅一進去,就朝劉氏撲過去。劉氏張開手接住她,眼圈又紅了:“你這個丫頭,總算是回來了。山上果子都熟了好幾茬。你大哥說你今明兩日到,我昨晚就讓人把你愛吃的辣子雞丁和菌子湯都備下了。怎麼不早點回來。”陳悅把臉埋進劉氏肩頭,像小時候那樣蹭:“娘,我這不是回來了嘛。還帶回來一個人。”她說著從劉氏懷裡出來,側身讓出楊嬌嬌。
楊嬌嬌就站在廳堂中央。陽光從門外打進來,照得他整個人明晃晃的。他今日穿得還是素淨的青白袍子,只是因趕路,衣襬略有些褶皺。他見陳悅讓開,忙上前一步,朝劉氏和陳秋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小子楊嬌嬌,見過伯父、伯母、徐伯父、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他這一串叫下來,一個也沒漏。聲音清朗,雖然還有些緊張,卻極為有禮。
劉氏先是一愣,隨即笑開來。她走下座位,親手扶了楊嬌嬌一把:“嬌嬌啊,坐吧。這名字好,叫起來親近。我早就聽悅兒提過你,如今可算見著人了。這孩子,長得可真好看。比你大哥二哥都不差。”陳秋光也點頭,說:“先坐。路上累了吧。你嫂子們早把茶都備好了。”徐綺羅和青鸞坐在各自丈夫旁邊,都低低笑起來。青鸞還朝陳悅擠了擠眼。
陳悅裝作沒看見,拉著楊嬌嬌在劉氏下首坐下。楊嬌嬌耳尖紅得厲害。他低頭,輕聲說:“伯母謬讚了。”劉氏越看越喜歡。她看了看陳悅,又看了看楊嬌嬌,最後對陳秋光道:“當家的,你看,悅兒這眼光,跟她娘我一樣好。”陳秋光正在喝茶,聞言差點嗆著,連忙用袖子掩住。滿堂人都笑起來。楊嬌嬌紅著臉,慢慢抬頭,正撞上陳悅含笑的目光。他忽然就不那麼慌了。這一屋子人,雖然個個神仙一般,可他們待他是真的熱絡。楊嬌嬌在心裡想,悅兒沒有騙他。這裡,真的會變成他的家。
楊嬌嬌在山上的頭一日,過得有些恍惚。倒不是不自在。陳家人待他極好,好得讓他幾乎要生出幾分惶恐。午宴擺在主院的荷花池邊。劉氏讓人支了張大圓桌,又去酒窖裡搬了兩罈陳年果酒。徐清、陳秋光、陳英澤、陳英宇都到了。徐綺羅和青鸞分坐兩旁。金玉和瓔珞在側邊另擺一桌,陳庭也在。一桌子菜,有的偏蜀州口味,有的偏江南口味,有辣子雞丁、清蒸鱸魚、桂花糖藕、菌子老鴨湯、涼拌山筍,滿滿當當,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陳悅拉著楊嬌嬌坐在自己身邊。楊嬌嬌一開始筷子都不知往哪兒伸。劉氏笑他太拘謹,夾了塊糖藕放進他碗裡:“嬌嬌,到了這裡就跟到自己家一樣。喜歡什麼就吃什麼。你太瘦了,要多吃些。”楊嬌嬌忙道謝。陳悅在旁邊小聲道:“我娘就喜歡給好看的孩子夾菜。你受著就是。”楊嬌嬌耳尖又紅了。他吃飯很斯文,嚼得也慢。陳英宇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楊兄弟,你這吃飯的速度,跟我家青鸞比,簡直是兩個天地。你還沒吃半碗,她兩碗都下去了。”青鸞正夾第三塊排骨,聞言抬頭瞪了陳英宇一眼:“你再說。”陳英宇連忙往她碗裡又夾了塊肉:“我說娘子胃口好,有福氣。”滿桌人都笑。
陳秋光板著臉說宇兒你少說兩句,又給楊嬌嬌倒了小半杯果酒:“這酒不醉人,你嚐嚐。是悅兒她娘前年釀的,埋在桂花樹下頭。今天你頭回上山,開一罈給你接風。”楊嬌嬌忙雙手接過。他嚐了一口。果酒清甜,帶著一點桂花的香。他眼睛微微亮了。陳秋光見他喜歡,又讓他多喝一點。徐清也說這酒好。陳悅在旁邊偷笑。
午飯後,陳悅帶楊嬌嬌去看他住的院子。那院子離主院不遠,在陳家左邊那片新宅裡。院子不大,一明兩暗。正屋是書房和小花廳,西廂是睡房,東廂空著,被劉氏讓人擺了幾盆蘭花。院子當中有棵新栽的海棠,開得正好。陳悅說:“這裡離我住的院子只隔一條石徑。你以後想我了,走兩步就到。”
楊嬌嬌站在海棠樹下,仰頭看了看那滿樹的花:“這裡真靜。”陳悅說:“晚上更靜。能聽見瀑布聲。你睡覺輕,若是被水聲吵著了,我讓人把窗子給你多糊一層。”楊嬌嬌搖頭:“我喜歡聽水聲。”陳悅笑:“喜歡就好。我還怕你不習慣。”楊嬌嬌看著她,像要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道:“悅兒,謝謝你帶我來這裡。”陳悅拉起他的手,往院外走:“走,我帶你去看瀑布。還有我的紅梅林。你還沒見過吧。”
兩人沿著石徑慢慢走。陳悅一路上給他介紹。哪塊田是金玉家的,哪片菜地是瓔珞大嫂種的,哪條水渠是當年爹和哥哥們修的。她還告訴他,那瀑布上的水車是她爹和徐伯父一塊兒改過的。楊嬌嬌聽得很認真。他本來就喜歡這些工巧之物,見山上水車竹渠處處都透著巧思,越發覺得這地方像世外桃源。
他走到瀑布邊,看著那白練似的水從高處落下來,在水潭裡砸出團團水霧。幾隻在潭邊喝水的山雀被他們驚起,撲稜稜飛進林子裡去。陳悅從地上撿了塊扁石子,彎腰往水面上一甩。石子跳了三下,才沒入水中。楊嬌嬌也撿了一塊,學著甩,卻直接沉了下去。陳悅笑他。楊嬌嬌不服,又試了幾次。最後一次,石子勉強跳了一下。陳悅拍手。楊嬌嬌便也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很亮,像這山裡的水光。
轉了一大圈,陳悅又帶他去了藏書樓。這藏書樓是陳英澤後來建的,就在陳悅書房後頭不遠。兩層小樓,三面都是書架,當中放了張大書案。楊嬌嬌一進去就挪不動步了。他先從最外頭那排看起,一本一本掃過去。有些書他見過,有些書他在楊府聽人提過卻沒尋著,還有不少是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他抽出一本《江南水利圖說》的上冊,跟自己在文海樓找的那本一對,竟真是同一套。陳悅在旁邊笑:“你找了那麼久的下冊,原來我大哥早就有。等你住下,這些都隨你看。”楊嬌嬌抬頭,眼睛亮得驚人:“悅兒,我便是為了這樓書,也不走了。”陳悅笑出聲:“好啊你,原來你是看上我家的書。那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