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鍾從她腰帶上輕輕飄起來，懸在半空中，鐘身縮小到只有核桃大小，符文明滅不定，少年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揶揄，“道祖，您這算不算……被一隻貓賴上了？”
鴻鈞的目光從膝上那人身上移開，落在半空那口小金鐘上，語氣平淡無波，“你方才並未提醒她。”
混沌鐘的符文閃了閃，“我提醒了。我說了讓她少喝。”
“你只說了一遍。”
“她什麼性子你不知道？”混沌鐘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這是在為難鍾”的意味，“她要是肯聽，我多說幾遍也沒用。她要不肯聽，我多說幾遍更沒用。”
鴻鈞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的睡顏安穩，金髮散落在他的臂彎和膝上，有一縷髮絲落在她頰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陰影，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什麼好夢。
那條毛茸茸的尾巴不知什麼時候從他手腕上滑落下來，垂落在他的膝側，尾尖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輕輕晃動。
“您打算怎麼辦？”混沌鍾飄到他肩側，鐘口微微轉向星櫟的方向，少年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正經。
“……等她醒了再說。”
“等她醒了？”混沌鐘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好奇，有點幸災樂禍，“您打算罰她？罰她什麼？禁足？抄經？不給靈果？”
鴻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伸手替她把頰邊那縷碎髮攏到耳後，動作極輕。
混沌鍾看著他那副無意識做出來的、渾然天成的動作，符文明滅了好幾下，最終從鍾腹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行吧，您是她師祖，您說了算。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您家小貓的性格，您最清楚。她怕的不是被罰，她怕的是您冷著她。”
鴻鈞的動作微微一頓，指尖停在她耳後。
混沌鐘不再多說，慢悠悠地飄回她腰間掛好，重新變回一隻安靜的掛飾，彷彿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風過耳畔。
窗外，暮色漸沉，街上的喧囂聲一點一點退去，換成傍晚時分特有的那種寧靜安詳。
客棧的木門隔開了市井的人聲，房間裡只剩下燈芯偶爾爆出的極輕微的噼啪聲，和懷中人綿長安穩的呼吸。
空氣裡殘留著桂花釀的甜香、溫牛乳的暖意，以及她身上那種特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乾淨又溫暖。
鴻鈞坐在床邊，一隻手託著她的背，一隻手擱在膝上，姿態未變。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只覺得這幾萬年的清修，似乎都不如今天被她賴著不放的這一個晚上來得長。
可那隻貓渾然不覺，睡得安穩又踏實。
鴻鈞垂下眼簾，指尖在她發頂的貓耳朵上極輕地拂過，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那隻已經睡著了的貓聽。
“……明日再與你算賬。”
但他指腹落在那貓耳朵上的力道，分明輕得像一片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