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前。
山莊宴設歸鴻廳。
廳極大，可容數百人，此刻燈火通明，五步一燈，十步一彩。杯盞交錯間人聲鼎沸，各門各派的代表人物分坐席間，寒暄敘舊、探聽虛實，面上都帶著三分笑。
江停雪便坐在這裡。
他今夜穿的是山莊的制式禮服——玄色暗紋長袍，袖口滾了一道銀線，腰間束著同色帶子。他面前擺著一隻青瓷酒杯，酒已添過三輪，他每一輪都喝了，不好駁人面子。
他左手邊是滄州知府之子，右手邊是點蒼派的大長老，對面是莊主和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據說是崑崙一帶的什麼掌門，名號太長，他沒記住。
“停雪。”莊主端著酒杯，聲音不高，但主桌這一片都聽得清楚，“李掌門方才還在說，上一屆宗門會武他遠遠見過你出手。來，敬李掌門一杯。”
江停雪站起身，雙手舉杯，微微欠身：“晚輩敬李掌門。”
李掌門哈哈笑著喝了，一抹鬍子上的酒漬，轉頭對莊主道：“莫兄真是好福氣！你這個首席弟子，我看比我們那些不成器的強太多了。破雲八式傳人——嘖嘖，今年揚刀大會的頭名，怕是非他莫屬了！”
莊主含笑擺手，語氣淡淡：“江湖上青年才俊輩出，他不過是佔了祖上的一點餘蔭。李掌門過譽了。不過這孩子刻苦，確實沒讓山莊操過心。”
李掌門連連點頭，又看向江停雪，目光帶著打量：“聽說賢侄已經定了親事？是江南秦家的千金？”
“正是。”莊主替他答了，“秦家與山莊相交多年，知根知底。挽雲那丫頭，也是個好孩子。”
“哈哈哈，強強聯手！莫兄好盤算！”
觥籌交錯間，這些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江停雪坐在席間，聽著他們談論自己——談論他的刀法，他的婚事，他“應該”在揚刀大會上取得的名次。
他端著酒杯，該喝的時候喝，該笑的時候笑，該敬酒的時候敬酒。
但那種不適感又上來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袍子裡硌著他。
他想起來了。是那粒米。
可那日穿的那件袍子叫下人收去漿洗了。他確信袍子裡裡外外都被打理乾淨了，那粒米應該已經不在了。
可現下確實感覺被硌著了。
他端坐著，脊背挺直，面上無波無瀾，心裡卻總忍不住去注意那不適感。那片地方現在分明什麼也沒有，乾乾淨淨的，但他總是覺得那裡有什麼不對勁。
“停雪？”
他回過神。
秦挽雲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笑盈盈地看著他，手臂自然地挽上了他的臂彎。
她今夜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得人比花嬌，髮間簪著一支白玉步搖，走動時微微晃動，在燈火下盈盈生光。
“發什麼呆呢？”她聲音不大，帶著幾分親暱的嗔怪，“我都叫你好幾聲了。”
“……嗯。”他應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方才在想些事情。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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