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
頭頂是陌生的床帳,房間裡帶著一股子皂莢和藥湯混合的氣味。
你側過頭,木窗透進來午後昏黃的光,照舊飄著枯黃的落葉,有幾片落在窗臺上。
床角趴著一個人。
陸蘊秋。這小子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壓抑又剋制——跟你記憶中那個沒心沒肺、能把活人氣死的師弟判若兩人。
外間有聲音傳進來,壓得很低,斷斷續續飄進你耳朵裡。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江停雪的聲音,又冷又硬,還帶著一股子壓抑的不耐煩。
另一個聲音溫潤含笑,不急不緩:“江公子何必動怒?在下不過是實話實說。沈姑娘師弟年少,不擅料理病患情有可原,但江公子以斷鴻首席之尊,不也連碗藥都灌得笨手笨腳?”
他話未停,接著道:“我這頭糊了三回藥,你那頭灑了兩碗粥,你我半斤八兩,何必獨獨苛責一個孩子?”
江停雪沉默了一瞬,字字清冷:“我苛責他,是因為他是她師弟。她平日裡護著的人,如今連守夜換帕子都不會,反倒要她燒糊塗了還要操心他吃沒吃飯——你們畢墟門就是這麼教弟子的?”
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對陸蘊秋說的。
你餘光瞥見床角的陸蘊秋猛地攥緊了袖子,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卻沒抬頭。
外間沉默了一會兒,蘇臨淵似乎是嘆了口氣,聲音輕了幾分:“好了,藥碗給我,我再熬一副。她既然不咳了,你也別在院子裡杵著了,你那未婚妻方才遣人來找,說是有要事相商。”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由近及遠,推門出去了。
接著是瓷碗輕輕放在木桌上的聲響,另一道腳步聲折返回你床邊。
是你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還是呼吸變了頻率?總之來人知道你醒了。
“醒了就睜眼吧。”蘇臨淵的聲音帶著淺淺的笑意,“裝睡的人呼吸會不自覺地變淺,沈姑娘,你這招騙不過行家。”
你只好睜開眼睛。
蘇臨淵就站在床邊兩步遠的地方,白衣如雪。
他看著你,目光清潤溫和:“餓不餓?灶上溫著粥。”
你搖搖頭,嘗試著坐起身,感覺還暈著。
蘇臨淵見你仍然虛軟,俯身湊近看了看你的臉色——目光在你額頭和眼瞼處停了停,笑意便斂了幾分。
“確實還燙著。”他的語氣比方才正經了許多,伸手用手背極快地碰了一下你的額頭,隨即收回,“不過比昨夜強些,昨夜你燒得跟烙鐵似的。”
他轉身從桌上端來一隻青瓷藥碗,低頭嗅了嗅氣味,又拿小勺舀了一點嚐了嚐,微微皺眉,然後在碗邊沿撒了一小撮什麼東西攪開,重新端到你面前。
“加了點陳皮霜,壓壓藥苦味,也暖胃。”他在床邊坐下來,一手端碗一手虛虛託在你背後,動作並不冒犯,只是給你一個能靠的支撐,“能自己喝嗎?還是……”
他沒說完後半句。但你腦子裡立刻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個掐頭去尾的、溫熱的、帶著米粥香甜味的夢境片段——你的耳根騰地燒了起來,比退燒那會兒還要燙。
你一把搶過藥碗,仰頭灌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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