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他只往裡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你蜷在被子裡,呼吸平穩,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張臉還帶著病後的潮紅。
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至少不再是昨夜那種燒得渾身滾燙、像要從這人世間蒸發了似的模樣。
他想多站一會兒。但他沒有。
有人在等他。
江停雪收回目光,伸手將門輕輕合上,動作很輕,連門軸都沒有發出聲響。
院裡有風。秋天的暮色像涼透的茶湯,澄澈而冷。他背對著那扇門站了片刻,然後邁步走向那傳話小廝。
“走吧。”
……
他們沿著迴廊往外走,經過一間亮著燈的廂房——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高的正在往灶裡添柴,一個矮的蹲在旁邊抱著膝蓋,肩膀還在微微抽動。
蘇臨淵的聲音隔著窗紙傳出來,語氣無奈又溫和:“行了,別哭了。你師姐醒了,你再哭腫著眼睛到她跟前去,她又要嫌你丟人。”
然後是陸蘊秋悶悶的回應:“……哦。”
江停雪腳步沒有停。
但他知道那個人也在看——隔著窗紙、隔著院子裡那棵銀杏、隔著他們之間沒挑明也沒法挑明的那些東西。
——
他走在回莊的路上,腦子裡卻全是那間屋子裡——皂莢、藥湯,還有你昏迷中輕輕皺起的眉心。
他想起昨夜你燒得迷迷糊糊,喊了一句“師兄,我想回家”。
他這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那個人活在你的記憶裡,活在你最脆弱時脫口而出的呼喚裡,活在他永遠追不上的某個過去裡。
可是啊——他在夜裡把那碗粥喂進去了。
用你師兄絕不會用的方式。
那他算什麼?
……
他在路口停下來。前面就是斷鴻山莊,燈火通明,僕役來往,一切如常。
他是這裡的首席弟子,是秦挽雲的未婚夫,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江停雪。
他知道自己應該把這幾天的事情埋進心底。像從前處理所有不該有的情緒一樣——壓下去,蓋好,埋葬。
他會娶秦挽雲,會成為斷鴻山莊下一任莊主,會把自己活成一柄真正的、沒有缺口的刀。
他會的。他一直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可那粒米還硌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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