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青樓。
你八歲那年，跟著宿遊路過某個鎮子，宿遊指著一條掛滿紅綢的街說：“那種地方別去，進去了容易出不來的。”
你當時問為什麼，宿遊想了想，說：“因為進去了就迷路了，再也出不來了。”
你那時候望著那條又直又寬的巷子，沒明白師兄的意思。後來走南闖北好多年，你懂了。
你把門縫合上，轉過身，背靠著牆壁，深吸了一口氣。
你臉色不太好。江停雪在看你。蘇臨淵也在看你。
江停雪罕見地皺著眉，嘴唇抿成一條線：“不如今日先查到這兒，回去再從長計議。”
你聽得出他在擔心你，在替你找臺階下。他自己也不舒服，但他不知道，你的不適和他不一樣。
蘇臨淵也看向你，等你決定。
你深吸一口氣，搓了搓雞皮疙瘩。
“走吧，一鼓作氣。”
你伸手，輕輕推開了那道門。
你是第一個走進去的。你被那脂粉香氣撲了個滿面——底下藏著一絲鐵鏽味，像血，像舊紙錢泡過水的味道。
江停雪護在你身側，儘可能地擋住你的身形，蘇臨淵殿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左右，偶爾抬手，極快地在一兩個注意到你們的路人身上點一下。
你們配合得很好。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但你沒辦法完全遮蔽那些“東西”。你儘可能讓自己專注於辨識八門方位，那些“東西”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你的感官裡。
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摳著門框，一聲聲重複的嬌笑，逶迤在地上的青絲......
那摳著門框的指尖，蔻丹鮮紅得為什麼像血？
為什麼四面八方傳來的嬌笑，一聲一聲，都是一模一樣的？
那烏黑亮麗的青絲，怎麼會逶迤在地上？
紅燈籠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暖紅色，什麼都是紅彤彤的，暖洋洋的。但你低頭的時候發現——你的影子在地上只有一團模糊的暗紅。再看這樓裡其他人，那團模糊的暗紅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你疑心是光線的變化讓自己的眼睛一下子還沒適應過來，直到你在長廊的盡頭發現一碗白飯，上面插著一支香。
那碗飯放在門檻旁。飯早已冷了，上面插著的香燃了大半，灰燼落在米飯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你熟悉這東西——這是給餓鬼指路的飯。放在那裡，是讓那些“找不到家的人”順著香火進來，不要在外面遊蕩。
但你環顧四周，又確認了一次——這是青樓，不是義莊。
所以……這便是宿遊說的——“進去了就迷路了，再也出不來了。”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被一碗飯引進來的。那碗飯，就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渴望卻得不到的“家”。而他們永遠都等不到了。
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因為你發現，勘破這一層後，那些嬌笑聲、鮮紅的蔻丹指、散亂濃密的青絲似乎開始虛幻、扭曲，急急地從四面八方往你的方向追來，要把你纏繞、束縛，永生永世困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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