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聽不懂什麼風水,但看你比劃得頭頭是道,又聽說你是贏了揚刀大會的畢墟門大師姐,便點了頭。
你又找了人來淘井、翻瓦、補弟子房的窗紙。陸蘊秋帶著師弟師妹們滿山跑,撿樹枝、掃落葉、把院子裡堆了不知多少年的雜物清出來。
整個畢墟門像一頭蟄伏了整個冬天的老獸,忽然開始抖毛了。
你說服自己的過程相當順利:你現在是大師姐了,大師姐要以身作則,大師姐不能讓師弟師妹們住在漏雨的屋頂底下——五千兩黃金不算什麼,今後還會有更多錢,但畢墟門的根基只有這一回。
你咬著牙,看著宿遊一筆一筆把預算劃出去,心裡已經在滴血了。
宿遊問你:“不留點給自己?”
你看了一眼賬本上剩下的那個零頭,豪氣干雲地一擺手:“我輩江湖兒女,豈能為黃白之物所困!”
然而當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五千兩黃金在跟你揮手告別。
你沒跟任何人提起過畫舫的事,從滄州回來以後一個字都沒提。
那天在畫舫上,你想的是“沈經眉想要,沈經眉得到”,等你有錢了就在畢墟門建一座,管它有沒有水泊——大漠裡也能挖個水池子,實在不行搞個帶輪子的,讓人拉著走也行。
但回到畢墟門之後,你看見山門那兩根歪柱子,正堂屋頂漏下來的光,師弟師妹們補丁疊補丁的衣裳——你就沒有再提那個念頭了。
它像一個太奢侈的夢,在現實面前自己縮了回去,沒有跟任何人打過招呼。
你只是偶爾會想:那座在運河上漂著的畫舫,現在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大概是沿著水路一路向南了吧。
——
但最花錢的那一筆不在那些舊屋翻新。
剩下的銀錢變成了一堆石料、木料、銅鐵、硃砂、羅盤和好幾卷工圖。
你們要在地底下建個地方,憑著地下暗河利用九宮飛星八卦建一方自給自足的“小天地”,把師門遊歷山川所做的各種記錄手札存進去。
你大筆一揮,給這方小天地起了個名字——“芥子寰”。
建造芥子寰的日子忙碌又漫長,選址在古觀星臺底下,要從沙地往下挖。
你惦記著師父那句“不用擔心被滅門了”。
你親自動手,畫工圖、佈陣法、定八卦方位——九星飛宮的格局你推演了好幾遍,確認生門的位置正好落在通風口上才放心。
你每天從天亮忙到天黑,手上磨出繭子、指甲縫裡嵌進洗不掉的泥,倒在床上就能睡著。
這樣也好。累極了就不做夢了。
但總有閒下來的時候。比如某個下午石料還沒送到,比如陣法除錯到一半等日頭落山才能驗證方位,比如晚飯後到睡前那一段無所事事的時間。
這些空隙裡,你總會不自覺地往高處去。屋頂、樹杈、古觀星臺的殘垣——你挑一個能看見最遠的地方坐下來,抱著膝蓋,望著某一個方向,一坐就是很久,久到晚風把晾乾的頭髮吹亂。
宿遊什麼也沒問。第一次看見你在屋頂發呆的時候,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收衣服。
第二天他從你身後經過,往你手心裡塞了一個溫熱的烤紅薯。
後來他只要看見你又坐在某個高處發呆,就會順手做點什麼——在屋簷下劈柴、提著水桶從你視野裡走過、到屋頂上鋪一層新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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